第1章 樟树下的白裙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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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哪里都别去,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外婆加重了语气,“今晚是七月十四,最凶的一夜。”
到了下午,村里的气氛更诡异了。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上了香炉,插上三炷香,门槛上还撒了石灰。我外婆在堂屋的供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豆腐,正中间放了一只整鸡,旁边搁着那个竹篮子,篮子里的鸭子还在嘎嘎叫。
天擦黑的时候,外婆把鸭子从篮子里抓出来,用一根红绳子拴在堂屋的门槛上。我问这是干什么,她说鸭子是“引路”用的,今晚会有很多“东西”回来,鸭子能替活人挡一挡。我说那鸭子不是要死?外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天黑透之后,外婆把屋里所有灯都关了,只点了两根蜡烛放在供桌上。她让我坐在堂屋的角落里,不要出声,不要乱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
我就那么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两根蜡烛的火苗一摇一晃,外婆坐在我对面,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大概到了晚上十点多,最诡异的事情来了。
我先是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密密麻麻的,好像有一大群人从村口的方向往村里走。脚步声很轻,沙沙的,像踩在落叶上。我竖起耳朵听,发现除了脚步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说话声,没有咳嗽声,就是纯粹的、整齐的脚步声。
然后,拴在门槛上的那只鸭子突然开始疯狂地扑腾,嘎嘎乱叫,翅膀扇得啪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外婆念经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语速也快了,我听出来她念的是客家话的某种经文,很多词我听不懂。
鸭子叫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突然就没声了。
紧接着,我听见门口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像是在叫“阿婆”,又像是在叫“阿妈”,含含糊糊的听不太真切。声音就从门外面传进来,离得非常近,感觉就隔着一扇木门。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凝固了。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我听得更清楚了,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说:“阿婆,好冷。”
外婆猛地睁开眼睛,抓起供桌上的一把米朝门口撒过去,嘴里大喝一声。我听懂了最后三个字——“走远点!”
门外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幽幽的叹息,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远处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那一夜再没有别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七月十五正日子,我推开门,看见门槛上那只鸭子直挺挺地躺着,浑身僵硬,已经死了。鸭子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死前受了极大的惊吓。
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门槛上撒的石灰。
石灰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小小的脚印,光着脚的,只有小孩巴掌那么大,从门外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然后消失了。
外婆走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弯腰把死鸭子拎起来,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她说:“那娃儿年年都回来,年年都在那棵樟树底下蹲着。她想回家,可是找不到路。”
后来我才从村里老人口中得知,陈家那个小女儿是三年前的七月十四傍晚淹死的。那天她一个人跑到河边玩,失足滑进了水里。等大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漂出去十几米远了。捞上来的时候,小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碎花裙子,脚上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光着一双小脚。
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半前后,后山那棵老樟树底下总有人看见一个白衣服的小姑娘蹲在那里。她不害人,就是在等,等有人带她回家。
我大四那年,听说村里凑钱请了个道士来超度,在樟树底下做了一场大法事。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太清楚。但那之后我每次回外婆家,经过后山那棵老樟树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总觉得树底下好像蹲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当然,可能是我想多了。
也可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