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酉水沱魂(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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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三叔公讲的。三叔公姓梁,湖南湘西人,今年八十二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跟他说话得大声吼。他年轻的时候在县供销社当采购员,常年在外跑,湘西那片地方的山山水水他基本上走了个遍。老爷子平时话少,但一喝了酒就爱讲老辈子的事,有些是他亲身经历的,有些是他听别人讲的,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但有一件事,他每次讲的时候都不笑,讲完以后必定要沉默老半天,然后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说:“那条河,我这辈子不会再去了。”
三叔公说的那条河,叫酉水河。酉水河是沅江的支流,从湖北流过来,穿过湘西,在沅陵汇入沅江。三叔公年轻的时候,供销社有一批货要从保靖运到沅陵,走水路最方便,就是从酉水河上坐船。那时候没有机动船,运货靠的是木船和纤夫,一条船能装两三吨货,顺水而下两天就能到。三叔公押着货从保靖上船,船老大姓麻,是个老船工,在酉水河上跑了三十多年,河道上的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急弯他都烂熟于心。船上除了麻老大和三叔公,还有两个伙计,一个烧饭一个撑篙。
船走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麻老大忽然把船靠了岸。三叔公觉得奇怪,问怎么不走了。麻老大指着前面的河道说,再往前三里地有个地方叫“回水沱”,是酉水河上出了名的险段。那里的河道拐了一个大急弯,水流冲到崖壁上被弹回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船走到那里被漩涡吸住就出不来了。麻老大说他跑船三十年,在回水沱见过不少事,有些事说不清楚。他定了一条规矩——天黑以后不过回水沱,等明天天亮了再过。
三叔公虽然急着赶路,但人家跑了三十年的船老大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催。当天晚上他们就在岸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歇下了。麻老大在河滩上点了一堆篝火,四个人围着火堆吃了饭,喝了点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到回水沱的时候,三叔公问麻老大,你说在回水沱见过不少事,是什么事?
麻老大叼着烟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他在回水沱见过水鬼。不是那种传说里的水猴子,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跟活人一样的东西——它们从水里冒出来,站在河面上,穿着旧时候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是一群,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水面上,面朝着岸,一动不动。麻老大说他第一次看见是十几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半天眼睛再看,那些人还在。他把船上的伙计叫醒,伙计也看见了,两个人吓得把船划得飞快,一口气冲过了回水沱,身后传来了一阵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多好多人一起哭,呜呜咽咽的,顺着水面传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叔公听了以后有点发毛,但更多的是不信。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觉得这些跑船的人神神叨叨的,多半是自己吓自己。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暗想:明天过了回水沱我倒要好好看看,能有什么东西。
当天晚上,三叔公睡在河滩上的帐篷里,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冻醒的。河边的夜晚本来就凉,但那阵子冷得不对头,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被窝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他裹紧了毯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正要再睡着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是笑声。咯咯咯的,很短很轻,像是小孩在笑。三叔公一下子睁开了眼,帐篷外面篝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借着那点微光,他看见帐篷的门帘没有拉严实,露了一条缝,缝隙外面站着一双脚。
是一双小孩的脚,白白净净的,穿着一双虎头鞋,鞋面上的虎头绣得很精致,红脸红嘴,眼睛是两颗黑扣子。那双脚就站在帐篷门外,脚尖冲着里面,一动不动。
三叔公的头皮一下子就炸了。他想叫醒旁边的人,一转头却发现帐篷里只有他一个人——麻老大和两个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铺盖是空的。他再转头去看帐篷门帘,那双脚还在。然后那个咯咯的笑声又响了,这次离得更近,好像就在他耳朵边上。他盯着那双虎头鞋,忽然觉得那双鞋很眼熟——他见过,在他表姐家见过。表姐的小儿子满月的时候,外婆亲手做了一双虎头鞋送给孩子,鞋面上的虎头就是这个样式,红脸红嘴,眼睛是两颗黑扣子。但表姐家在吉首,离这里有两百多里地,这双鞋怎么会出现在回水沱的河滩上?
他正想着,那双脚动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听见一个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句:“舅舅……来……来……”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河风里飘忽不定。三叔公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河滩上月光很亮,照着酉水河白茫茫的一片。他看见河面上站着一个小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的,光着身子只穿了一件红肚兜,脚上蹬着那双虎头鞋,站在水面上冲他招手。小孩的背后就是回水沱,黑漆漆的崖壁锅。三叔公说他明知道那个小孩不是人,但他的脚就是不受控制地往河里走,一步一步地踩进水里。河水淹过了他的脚踝,淹过了他的膝盖,淹过了他的腰。那个小孩一直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保持着一段不变的距离,笑嘻嘻地看着他,嘴里一遍一遍地喊着“舅舅来”。
就在河水要淹到他胸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吼,紧接着他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死命地往岸上拖。是麻老大。麻老大抱着他滚倒在河滩上,另外两个伙计也跑过来帮忙,三个人把他按在地上,他拼命挣扎,力气大得出奇,三个人差点按不住他。麻老大冲着他耳朵大吼了一声:“别看它!闭眼!”三叔公被吼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闭眼的一瞬间,那股拽着他往河里走的力量忽然消失了,他整个人瘫软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河水的腥味。
等他缓过来以后再睁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那个穿虎头鞋的小孩不见了,河水平平静静地流着,月光照在上面亮闪闪的,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麻老大瘫坐在旁边,浑身湿透了,脸色铁青。三叔公问他,你们怎么都不在帐篷里?麻老大说,他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醒来以后发现三叔公不在帐篷里,就赶紧跑出来找,结果看见三叔公一个人正往河里走,怎么喊都喊不应。麻老大说,他是听到的那个哭声,不是小孩在哭,是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好像就在河面上。但他跑出来以后哭声就停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三叔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脚上全是河泥,裤腿湿透了,水还在往下滴。他确信自己刚才确实走进了河里,不是做梦。第二天天一亮,麻老大就起了锚,特意选了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过回水沱。过沱的时候,三叔公站在船尾,死死盯着那片水面。水很清,能看到沱底的黑石头和暗流,在船经过漩涡边缘的时候,他看见水里有一个东西在漂——是一只虎头鞋,鞋面上的虎头已经被水泡烂了,红脸红嘴糊成一团,只有那两颗黑扣子做的眼睛还圆圆的,在水面下直直地瞪着天。
三叔公把那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没告诉。一直到那年过年回家,他妈跟他说了一件事——他表姐的小儿子,也就是他小外甥,三个月前掉进水塘里淹死了。孩子才三岁半,那天表姐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个没看住,孩子就跑出去了。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在水塘里漂着了。奇怪的是,孩子脚上只穿了一只虎头鞋,另一只怎么找都找不到。
三叔公问他妈,孩子出事是在哪天?他妈想了想,说了一个日子。三叔公浑身一凉——那个日子,就是他跟着供销社的货船过酉水河的前三天。也就是说,孩子已经死了三天了,而他在回水沱的河面上,看见了那个穿着虎头鞋、喊他舅舅的小孩。
三叔公说,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水鬼找替身,最喜欢找熟人。因为熟人没有防备,会跟着走。小孩子不懂事,在水底下冷,想找个亲人带他回家,就顺着水一路漂,漂到了回水沱。回水沱,都聚在那个漩涡过。正巧那天三叔公的船到了回水沱,孩子认出了他,就想把他拉下水去陪自己。
他问过麻老大,如果在回水沱被水鬼叫名字、或者被叫了“舅舅”“叔叔”之类的称呼,该怎么办。麻老大说,不能应。水里出来的东西不管叫什么,都不能应。一应,它就缠上你了。就算它叫的是你的真名、你亲人的称呼,也都是假的,是它钻到你脑子里翻出来的东西。它知道你最不能拒绝谁的声音,就用那个声音来叫你。
三叔公说他这辈子最庆幸两件事。一是麻老大发现得早,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二是他表姐的小儿子只会叫“舅舅”,还不会叫他的名字。如果那天晚上河面上传来的不是“舅舅来”,而是他的全名,他可能就真的走进回水沱,再也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