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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川东石堰场旧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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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学长的姨婆讲的。姨婆姓沈,四川达州人,今年八十六了,腿脚不太利索,但脑子比年轻人还清楚。她年轻的时候在县川剧团唱青衣,后来剧团解散了,就回老家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这件事发生在她十八岁那年,那时候她还在川剧团,跟着剧团在川东一带跑码头。

那年秋天,剧团接到一个活——去一个叫石堰场的地方唱三天戏。石堰场在达州和巴中交界的大山里,是一个建在崖壁上的老镇子,全镇只有一条石板街,街这边是人家的屋檐,街那边就是万丈悬崖。镇子不大,但有个老戏台,据说是清朝光绪年间修的,雕梁画栋,虽然年久失修,但架子还在,每年秋收以后镇上都会请戏班子来唱几天,算是酬神。

沈姨婆她们剧团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山路难走,卡车开到半路就上不去了,一车人下来走了将近两个钟头的山路才到。镇上的干部安排她们住在戏台后面的两间空屋子里,男女分开,打地铺。沈姨婆和另一个叫小云的姑娘分到了一间靠着戏台后台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摆得下两张草席,墙上开了一扇小窗,窗外就是山崖,探头出去能看见崖下的云雾。小云比她小一岁,胆子也小,一进房间就抱怨说这地方阴森森的,窗户外面就是悬崖,晚上怎么睡得着。沈姨婆笑她胆子小,说唱戏的人什么台口没睡过,庙里都睡过,还在乎这个。

当天晚上没演出,她们在镇上食堂吃了饭就回房间歇着了。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累了,倒头就睡。沈姨婆睡到半夜被一个声音惊醒了——是锣鼓声。不是那种喧闹的锣鼓喧天,而是很轻很慢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闷闷的,咚、咚、咚,三下鼓,然后是一声小锣,锵的一声,拖得很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翻身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的小云,小云嘟囔了一声没醒。她仔细听了听,声音是从戏台那边传过来的——有人在戏台上敲锣打鼓。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有团员在排练,但转念一想不对,明天上午才排练,这大半夜的谁吃饱了撑的去戏台上敲锣?而且她听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了——那个锣鼓的节奏特别奇怪,不是她听过的任何一出戏的鼓点,忽快忽慢的,敲几下停一下,再敲几下,像是敲锣的人根本不懂戏,只是在胡乱地打。

她从地铺上爬起来,摸黑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她们房间的门正对着后台,后台乱糟糟地堆着道具箱和戏服架子,再往前就是舞台。月光从舞台上方破损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把舞台照得半明半暗。她看见舞台上有人——不止一个人,是好几条人影,影影绰绰的,在昏暗的月光下晃动。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花了,但那几条人影确确实实就在舞台上,而且是在演戏。没有唱腔,没有念白,只有锣鼓声,人影按照锣鼓的节奏在舞台上走位、亮相、翻跟头,每一个动作都一板一眼的,像是一出哑剧。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些人的装束不对——他们穿的戏服跟她见过的任何一套都不一样,不是川剧的行头,样式更古老,袖子特别宽大,腰带拖到地上,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上缀着珠串,月光照上去反着幽幽的暗光,一动就哗啦啦地响。

沈姨婆说她当时觉得奇怪,但还没有害怕。她以为是镇上有人半夜在排练,也许是当地的一种什么仪式戏。她正准备关上门回去接着睡的时候,舞台上那几条人影忽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锣鼓声也停了。然后那几条人影——一共五个——慢慢地把头转向了她这边。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他们的脸上都戴着面具,或者是画的妆,五官在月光下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位置亮晶晶的,不是反光,而是自己发出来的光。

五个人站在舞台上,隔着后台的杂物堆,齐刷刷地朝她看。沈姨婆吓得一把关上门,退回到地铺上,用被子蒙住头,大气都不敢出。锣鼓声再也没有响起来。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照进窗户,小云已经在收拾被褥了,问她昨晚为什么把门闩开了,她说不清楚,也许是自己忘了闩。

她没跟任何人提昨晚的事,因为白天看起来一切都太正常了——戏台上堆着昨天卸下来的道具,阳光照得舞台上暖洋洋的,团长在台上指挥搭布景,几个男团员在台下抽烟聊天。她站在后台通往舞台的过道里,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舞台地板,怎么也想象不出几个小时前那上面还站着五条人影。

当天晚上是第一场演出,剧目是《白蛇传》里的一折。镇上的人几乎全来了,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老人抱着孙子,媳妇搀着婆婆,热闹得很。演出很顺利,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姨婆卸了妆,洗了脸,和小云一起回房间。小云倒头就睡着了,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等那个锣鼓声。

果然,后半夜的时候,锣鼓声又响了。和昨天一模一样,咚、咚、咚,锵,闷闷的,从戏台上传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摸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这次她看清楚了——舞台上不是五个人,是七个人。比昨晚多了两个。他们穿着同样的古老戏服,戴着同样的高帽子,在舞台上排成一排,面朝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然后,最中间的那个人迈了一步,朝她走过来。

不是走,是飘。他的脚没有动,衣服下摆拖在地上,整个人平平滑过来,像是踩着一个无声的轨道。他越过了舞台和后台的界限,穿过了堆满道具箱的过道,直直地朝着沈姨婆的房门逼近。沈姨婆说她当时想关门,手却像被钉在了门框上一样动不了;想喊,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个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清他衣服上的花纹了——那不是绣的,也不是画的,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纹样,弯弯曲曲的,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被压扁了印在布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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