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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影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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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里有个怪人,叫三叔公。三叔公不是我亲叔公,全村人都这么叫。他住在村西头最偏的一间土坯房里,平时不怎么跟人往来,谁家有红白喜事请他吃饭他也不去。他有个习惯,村里人提起来都觉得瘆得慌——他走路从不踩别人的影子。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小心,但后来发现不是。有回我跟在他后面走,亲眼看见他从路口绕过去,多走了十几步,就是为了不踩到地上的一道树影。不光是人影,连猫狗鸡鸭的影子他都不踩。最夸张的一次,村里晒谷场上一群人坐着聊天,他从旁边经过,硬是绕着晒谷场走了一个大圈。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有一次故意堵在他面前,非让他从我影子上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气,是怕。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怕一个小孩的影子怕到瞳孔都在缩。

后来我从奶奶嘴里断断续续听说了三叔公的事。他年轻时也是村里的壮劳力,什么活都干,什么禁忌都不信。他遭遇那件事,是在三十年前的一个夏天。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田里的水晒得烫脚,人待在树荫底下不动都一身汗。有天傍晚,三叔公从镇上赶集回来,一个人走夜路。走到村外那片老河滩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满天星星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走上去硌脚,他就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石头上,感觉凉快。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脚底下一凉。不是踩到水的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凉丝丝的,踩过去的瞬间脚底板还麻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子和沙土。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错觉,就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洗脚上床,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脚底板上多了一块黑印,有铜钱那么大,不痛不痒,像是踩到了墨汁。他拿肥皂搓了半天,搓不掉。又拿丝瓜瓤蘸着灶灰使劲蹭,还是蹭不掉。那块黑印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怎么洗都纹丝不动。三叔公没当回事,穿上鞋照样下地干活。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梦见同一个人。

梦里他躺在家里的床上,屋子和他现实中的家一模一样,门虚掩着,外面是漆黑的夜。就在那片黑暗里,有个人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开,就那么站着,隔着门缝往里看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瘦高高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连着梦了三天之后,他发现那个人的位置变了,不再是站在门外,而是进到了屋里,站在了堂屋的正中间。

第五天晚上,那个人站在了他卧室的门口。

第六天晚上,那个人站在了他的床边。

三叔公在梦里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黑影越靠越近。到了第七天晚上,那个黑影终于低下了头,把脸凑到他面前。他看清了那张脸——不是鬼,不是怪物,而是他自己。那张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连下巴上的那颗痣都在同样的位置,但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他。那张脸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巴咧到了耳根,对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三叔公吓醒了。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脚底板一阵阵发烫,那块黑印又变大了,从铜钱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形状也变了,不再是一个圆点,而像是一个小小的脚印。他把脚底板翻过来看的时候,那块黑印忽然动了一下,像水面的波纹一样,从皮肤底下微微地波动了一圈。

他当天就去找了村里一个懂这些东西的老人。老人看了他的脚底板,又问了他做梦的内容,脸色一下就变了,问他那天晚上是不是光着脚走过路,是不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三叔公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河滩上那一瞬间的凉意。老人叹了口气,跟他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发毛的话。

老人说,你踩的不是什么东西,你踩的是别人的影子。那个影子在河滩上躺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别人走过去都没事,偏偏你踩到它了。影子是人的另一半,没有身子就会一直躺在那儿,被踩到了就会沾在你身上。它想要你的身子。等那个黑印从你脚底走到你胸口的时候,你就会变成它,它就会变成你。它在梦里一天天靠近你,其实就是它在你的身子里一天天往上爬。等它爬到了你的头,你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三叔公问怎么办。老人说没办法,影子一旦沾上就甩不掉,只能让它慢一点往上走,拖一天是一天。方法只有一个——从今往后,谁的影子都不能踩。你踩了别人的影子,你身上的影子就会顺着踩出去一小截,它在你的身体里就往上走一小步。你不踩别人的影子,它就没法动。就这么拖着,拖到你死的那天,它跟你一起埋进土里,在底下它自己会走。

从那以后,三叔公再也不踩任何人的影子。他走路永远低着头,永远在最亮的地方走,看到地上有影子就绕过去,哪怕多走几步路也在所不惜。村里人都说他是疯子,但我知道他不是疯,他只是怕。怕到了骨头里。

我后来问过奶奶,那个躺在河滩上的影子到底是谁的。奶奶想了想,说她也不确定,只听说解放前有一年发大水,冲下来一具无名尸体,就搁浅在那片河滩上。尸体在石头上暴晒了好几天没人敢收,后来有一天忽然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水冲走了还是被野狗拖走了,总之没人再见过。但有人说,那具尸体虽然不见了,它的影子还在河滩上,就印在那些鹅卵石之间,月亮特别亮的晚上隐约看得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躺在石头上,没有身子,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故事。直到去年,我亲眼看到了三叔公的脚底板。

三叔公病了,病得很重,我回村的时候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人。我坐在他床边跟他说话,说着说着他忽然让我帮他把袜子脱了,说脚底板痒得厉害,自己够不着。我帮他脱了袜子,把他那只枯瘦的脚抬起来,借着窗户的光往脚底板看了一眼。

袜子从我手里掉到了地上。

三叔公的整个脚底板都是黑的,不是一块黑印,而是从脚趾到脚后跟全部黑透了,那种黑不是淤青的黑,也不是脏的黑,而是像一团墨水渗透到了皮肤里,还在微微地、缓缓地向脚踝方向蔓延。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片黑色里有一个凸起来的轮廓,像是一张人脸,五官都清晰可见——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正在笑的嘴巴。那张脸和三叔公的脸一模一样,连皱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它已经快走到小腿了。

三叔公看我的表情,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脚底那张脸也跟着笑了一下,是同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完全一致。他跟我说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快了,它快走到头了。等它走到头顶的时候,我就变成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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