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地娃噬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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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一个同事的爷爷讲的,老爷子姓吴,今年九十多了,河南周口人,身体还挺硬朗。我同事说他爷爷一辈子不信鬼神,唯独对一件事闭口不谈,谁问都不说。后来是有一年过年喝多了酒,被孙子辈的缠得没办法,才把这事抖搂了出来。老爷子讲完以后,一桌子人都没吭声,他放下酒杯,盯着窗外看了半天,说:“我活了九十多年,就那一回,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东西。”
老爷子十六岁那年,是民国三十几年,具体年份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个灾年。先是大旱,地里裂的口子能伸进去一只脚,庄稼全旱死了。好不容易盼来了雨,结果雨水又太多了,蝗灾跟着就来了。他老家在周口虫过境的时候遮天蔽日的,站在地里能听见沙沙沙沙的声音,跟下大雨一样,但那不是雨,是几千万只蝗虫在嚼庄稼。一棵玉米秆子上能爬几十只蝗虫,咔嚓咔嚓几下,叶子就没了,连秆子都被啃得坑坑洼洼的。
粮食绝收了。先是吃存粮,存粮吃完了吃野菜,野菜挖光了吃树皮,树皮剥光了吃观音土。观音土那东西看着像面粉,吃到肚子里就凝住了,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一样,活活把人憋死。村里开始饿死人,先死老人,再死孩子。死的人多了,连抬都抬不动,就用草席一卷,埋在村后面的乱葬岗上。那一年光是泥河洼一个村,三百多口人,饿死了一半还多。
乱葬岗本来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平时没人去。那年死人太多,一天要埋好几个,荒地上的坑越挖越多,密密麻麻的,有些坑埋得太浅,下大雨把土冲开了,里面的席子就露了出来,白花花的骨头散得到处都是。
老爷子说,那年头死个人就跟死个蚂蚁一样,活着的人自己都快饿死了,哪还有力气去管死人。起初还讲究点,埋之前烧几张纸钱,念叨几句。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活着的也没力气了,挖个坑往里一扔,填几锹土就算完事。有的连坑都挖不动了,就拖到乱葬岗边上,等人缓过来了再去埋。结果今天拖过去,明天自己也饿死了,两具尸体摞在一起,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乱葬岗上的野狗那一年特别肥,眼睛都是红的。老爷子说他有一次路过乱葬岗,看见三四条野狗趴在一个新坟上刨土,嘴巴上叼着一截白白的东西,他当时没看明白,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蹲在路边吐了半天酸水。从那以后,他宁肯多绕三里路,也不从乱葬岗边上过。
事情就发生在那一年的秋天,大概九月份的样子。老爷子之所以记得是秋天,是因为那天村里有人去地里翻剩下的红薯秧子,想找几个漏网的小红薯。那年头能找到一个手指头粗的红薯就是天大的运气了。老爷子跟他爹、他二叔,还有隔壁家一个叫铁柱的小伙子,四个人商量好了第二天一早去乱葬岗后面的那片荒地里翻红薯秧。那片地是春天种的红薯,后来蝗虫把叶子全啃光了,红薯在土里没长起来,但肯定还有一些小根根小蛋蛋留在土里。
去那片地最近的路就是穿过乱葬岗。他爹犹豫了一下,说绕路太远了,走一趟得一个多时辰,天不亮就出发,应该没事。老爷子当时年纪小,他爹都说了,他也不敢反对。铁柱胆子大,说怕什么,死人还能活过来不成。
第二天天还没亮,四个人就出门了。老爷子记得那天的月亮特别亮,又圆又白,照得地上跟白天一样。但是月亮再亮也照不出颜色,到处都是一片灰白,树是灰的,路是灰的,远远近近的坟头也是灰的。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底踩在干土上沙沙的声音。
走到乱葬岗边上的时候,老爷子说他感觉空气忽然变冷了。不是刮风的那种冷,而是一种阴冷,像是从地底下往上渗的寒气,顺着脚底板往小腿上爬。九月的天虽然早晚凉,但也不至于冷成这样。他缩了缩脖子,往他爹身边靠了靠。
铁柱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了下来。他爹问他咋了,铁柱没说话,伸手指了指前面。三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借着月光,他们看见了乱葬岗中间的那片空地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那东西的个头比人小得多,大概只有三四岁小孩那么高,但是它的头特别大,跟身体完全不成比例。头占了整个身子快一半的体积,圆滚滚的,像是肩膀上顶了一个大西瓜。它赤身裸体的,皮肤在月光下看着是灰白色的,光溜溜的,没有毛发,肚皮鼓鼓的,手脚又细又短,走路的姿势很别扭,一摇一摆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老爷子说他当时整个人都傻了,想跑,腿不听使唤。他爹一手拽着他,一手捂着他的嘴,四个人齐刷刷地蹲在路边的一道干沟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往那边看。月亮很亮,那个东西距离他们大概只有二十来丈远,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东西走到一座新坟前面停了下来。那座坟是前两天才埋的,埋的是村里一个姓刘的寡妇,四十来岁,饿死的,因为没亲人,是村里几个还有力气的人帮忙埋的,坑挖得不深,土也堆得不高。那个东西绕着坟头走了半圈,然后蹲下来,开始用手刨土。它的手小小的,但刨土的速度特别快,沙沙沙沙沙沙,像是狗在刨洞,又像是老鼠在打地洞,土屑在月光下飞得老高。
没一会儿它就刨开了一个洞。坟是新埋的,土本来就不实,刨开以后里面露出了一角草席。老爷子说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甜腻腻的腥气,像是生肉放久了之后发出的那种味道,淡淡的,但特别好闻。他当时饿了多少天了,闻到那个味道,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说他当时心里特别矛盾——明明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就是觉得香,香得胃里直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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