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三棵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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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安徽巢湖边上一个叫散兵镇的地方听来的。散兵镇不大,靠着巢湖,镇上的人一半打鱼一半种地。跟我讲这事的人姓吴,五十多岁,以前在镇上开过一家小饭馆,后来饭馆不开了,改行卖巢湖银鱼。老吴年轻的时候在巢湖跑过好几年渔船,跟着他姑父在湖上打鱼为生,他说巢湖看着不大,东西宽不过二十公里,南北长也就五六十公里,地图上就巴掌大一块蓝颜色,但在湖上待久了你就知道,这么大的一片水面,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老吴十九岁那年夏天,跟着他姑父老何在巢湖上打鱼。老何是散兵镇上有名的打鱼把式,在巢湖上漂了大半辈子,哪片水域有暗礁、哪片水域有沉船、哪片水域鱼最多,他心里一清二楚。那天傍晚,老吴跟着老何划着小渔船,从散兵镇码头出发,往湖心方向走。本来计划是去巢湖中间一个叫姥山岛的地方附近下网,那里水深鱼肥,银鱼和湖蟹都多。但船走到半路,老何忽然把船桨停了下来,眯着眼睛往西边水面上看了半天,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老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西边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大片安安静静的湖水,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他问老何怎么了,老何没说话,把船头调了个方向,往北边绕了一大圈。老吴问他为什么要绕路,那片水看着挺平的不像有暗礁。老何被问了好几遍才开口,说那个地方叫“三棵柳”,以前湖边上有个小渔村,村子里有三棵大柳树,所以得了这个名。解放后没多少年,巢湖发了一场大水,整个村子全淹了,连人带房子全沉到了湖底。后来巢湖修了闸,水位又降了一些,但那个村子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名字。他叮嘱老吴以后在湖上看到那片水面绕着走,别在上面下网,更别往水里看,尤其是天快黑的时候。
老吴当时年轻,觉得老何是迷信,但也没顶嘴。那天晚上他们在姥山岛附近下了网,第二天一早就收了网回镇上。这一趟还算顺利,打了小半船舱的银鱼和几条不错的湖蟹。老吴差不多把老何说的那件事忘了。过了大概半个月,他一个人划船去巢湖北岸送一批鱼干,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秋天巢湖上起了一层薄雾,能见度不太好,他划着划着发现自己偏离了平时的航线,四周的水面上看不到任何熟悉的参照物,没有岛,没有灯塔,也没有别的渔船。他把船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四周——北边远远的有几点灯光,应该是散兵镇,但看着比平时远得多。他正要把船头对准那几点灯光往回划,忽然发现水面下有个东西。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大概一丈多深的水下,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比一般的沉船要大得多,形状不规则,不是一整块,而是零零散散的一大片,铺在湖底上。他把船桨伸下去探了探,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水深远超桨的长度。他把头探出船舷仔细往水里看,湖水的透明度不算好,但那天傍晚风平浪静,水面上没有波纹,能隐约看到湖底。那一大片黑影子不是石头,也不是水草,是一栋栋房子的屋顶。灰瓦的,尖顶的,马头墙的,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湖底,街道的走向还能分辨得出来,村口的池塘轮廓也在,池塘边上有三棵黑漆漆的树影,在水底静静立着,像是三个站在村口等人的人。
老吴说他当时趴在船舷上盯着水下的村子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不是害怕,而是觉得不真实,像是透过一层厚玻璃在看几十年前的时间。他正想再看仔细一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整个沉在水底的村子里,所有的房子都没有窗户。不是窗户被水草遮住了,而是房子的墙壁上没有开窗,方方正正的墙面上一片空洞的黑色都没有,像是建造这些房子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留窗户的位置。他正觉得不对劲,更让他后脊发凉的事情出现了。村口那三棵柳树
不是树影,也不是石头,是人形,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服,在暗绿色的湖水里显得格外扎眼。那个人站在村口池塘边上,一动不动,脸朝上仰着,好像正透过那层厚厚的水面,跟趴在船舷上的老吴对视。老吴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怕了。他一把抓起船桨,拼命往散兵镇的方向划,划出去好远才敢回头看一眼——水面平平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镇上以后他把这事跟老何说了。老何听完以后放下手里的烟杆,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他是不是往水里看了。老吴说看了,还看见村口柳树柳那个村子被淹掉以后,遇难者的尸体大多数都被捞上来安葬了,但有一个老太太一直没找到。那个老太太是个五保户,一个人住在村口的土坯房里,眼睛看不见,全靠村里人接济过日子。发大水那天晚上水来得太急,村里人都忙着逃命,谁也没顾上去叫她。等水退了以后大家回来找,房子还在,人没了。有人看见她的尸体漂在村口池塘里,但下去打捞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后来水彻底漫上来,村子被淹没,那老太太就再也没出现过。
老何说,从那以后,天黑以后划船从三棵柳那片水面过的人,偶尔会看见水面下站着一个人,就在那三棵柳树原来的位置瞎了一辈子,现在还在湖底等着人给她指路。谁要是跟她对上了眼,就等于告诉她自己看见了她,她就会跟着你的船走,一直跟到你上岸、跟到你回家。所以巢湖上的渔民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从三棵柳过的时候低头别看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老何说他年轻的时候不信邪,有一次故意往水里看了一眼,结果那天晚上回家以后,他家的狗冲着门口狂叫了一整夜,门缝里塞着一小撮湿漉漉的灰白头发。他把头发烧了,在门口点了三天香,后来再也没敢从三棵柳那边走。
老吴后来也不再走那条航线了。有一年他跟人去湖上捞湖鲜,船不巧从那片水面边上过了一趟。那天是大中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湖水清得能看见湖底的石头。他把脸别过去不看水里,但余光还是扫到了——水底那三棵柳树的影子还在,歪歪扭扭的,被水泡了几十年,枝条居然还是伸展开的,在湖底的暗流里轻轻晃动。柳树道那个老太太是走了还是藏起来了,但他很确定,巢湖的水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跟水面上这个世界的区别只有一个——活人不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