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天黑不渡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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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是我爷爷讲的。他姓沈,赣南于都人,活了八十六,一辈子不信鬼神,唯独对一件事闭口不提。后来我爹跟我说,你爷爷不是不提,是不敢提。提了,那东西就知道还有人记着它。
我爷爷十六岁那年跟着他爹在赣江边上撑船。那时候赣江上还没有桥,两岸来回全靠木船,撑船的是苦力活,天不亮就得出工,天黑了才能收篙。撑船的人有三条规矩:一不渡红,二不夜航,第三条我爷爷一直没跟我说过是什么,每次问到他都打岔,后来我干脆不问了。
他说出事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天特别冷,江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两岸的芦苇全冻枯了,在风里唰啦啦地响,听着像是有好多人在草丛里窃窃私语。他在渡口等了一整天,眼看太阳要落山了,江面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就把船篙往船板上一搁,准备收了跳板上岸回家。东西都收拾好了,一抬头,渡口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站在对岸的麻石码头上,也不招手也不喊,就那么直直地站着。暮色很浓了,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瘦高的轮廓,衣摆被江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本不想渡了——撑船的人都知道,天黑不渡客,这是规矩。天黑以后江上分不清水路的深浅,容易搁浅还是其次,主要是晚上渡的人不一定是你以为的人。但他看那人孤零零站在对岸,风又大,心里一软,还是把船撑了过去。船靠了码头他才看清那人的样子——是个年轻男人,长得很清秀,就是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料子很薄,在这种天气里看着就觉得冷,但那人好像完全不觉得冷似的,站在风里纹丝不动。
那人上了船,坐在船舷上,一句话不说。他撑船往回走,撑到江心的时候天全黑了。江面上起了雾,不大,就是薄薄一层贴着水面飘。他回头想跟那人说坐稳了前面有暗流,一回头,船舷上是空的。人没了。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船在江心总不能跳下去,硬着头皮把船撑到了对岸。系缆绳的时候他低头一看——船舷上放着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很旧了,黄铜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绳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槽。铜钱上拴着一小截红绳,红绳的断口是新的,像是刚被人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他把铜钱捡起来揣进怀里,心里跟自己说那人肯定是趁他撑船的时候偷偷下船走了,这铜钱是船资。但他想不通的是——江心水深流急,那人怎么下的船?就算是跳下去的,总得有个水花吧,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回家以后把这事跟他爹说了。他爹听完铜钱的事,脸一下子就白了。问他那人穿什么衣服,他说灰长衫。又问他那枚铜钱上拴的是什么,他说红绳。他爹一把把铜钱从他手里夺过来,走到灶膛边上扔进了火里。铜钱在火里烧了很久,烧到灶膛里的柴火都快燃尽了它还没化。他爹拿火钳夹出来一看,铜钱完好无损,连上面的锈都没烧掉。最后还是浇了一瓢煤油才烧化的。烧化的时候他爹嘴里一直在念叨,念的什么他听不清楚,只听见最后一句——“莫怪细伢子,他不是有意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枚铜钱是死人钱。赣江上有一个说法——横死在水里的人,魂魄困在水底出不来,会在天黑以后搭渡船,过了江就投胎。这种乘客付的船资不是真钱,是压口钱,死人入殓的时候含在嘴里的那枚铜钱。活人收了压口钱就等于在生死簿上签了字,替那个水鬼困在水底,水鬼替你上岸。他爹把钱烧了,等于把那份契约烧了,那只水鬼还得再找一个替身。
但我爷爷说,事情到这里没有结束。第二年,又是腊月二十三,他收工的时候在渡口又看见了那个人。还是灰长衫,还是站在对岸的麻石码头上,还是直直地看着他。这次他没撑船过去,他收了跳板,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了很远以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里,暮色把他瘦高的轮廓吞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件灰扑扑的长衫在江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后来我问我爷爷,那个撑船的规矩第三条到底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天黑不渡客——不是怕水,是怕人。有些渡客不是想投胎,是想要你的船。”
我问他,一只破木船值什么。他说,不是值不值钱——是它要借你的船去对岸,去接更多的人来水底陪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