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黑不卖香(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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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福建三明听来的。三明是闽西北一个山城,四面都是山,沙溪河穿城而过。讲这事的人姓罗,五十七岁,在三明三元区开了一家香烛铺,卖纸钱、线香、蜡烛、黄纸符,也帮人写牌位。罗师傅的铺子开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铺面不大,走进去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墙上挂满了各种规格的线香和纸扎,天花板上吊着一串串叠好的金银元宝。柜台上摆着一尊巴掌大的福德正神像,前面一只小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我去买香的时候是下午,铺子里就罗师傅一个人,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用毛笔蘸金粉往红纸上写祖宗牌位,一笔一画极慢极认真。我等着墨干的时候跟他聊天,问他这行干了多少年了。他说三十年了,以前是他爹干的,再往前是他爷爷。罗家三代开香烛铺,跟白事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邪门的事都见过。
罗师傅说,开香烛铺的有一条规矩——天黑以后不卖香,尤其是半夜有人敲门来买香,出多少钱都不卖。我问为什么,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看了我一眼,说你真要听?我说想听。他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讲了
那是九几年的事,三明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三元区老街上全是两三层的小楼房,街头到街尾都是做小生意的——卖粮油的、卖布匹的、修钟表的、打棉被的。罗家的香烛铺在最东头,挨着沙溪河上的老桥,铺子是前店后家的格局,前面做生意,后面住人。罗师傅那时候二十多岁,刚从他爹手里接手铺子没多久,心气高,胆子大,觉得老一辈的规矩都是迷信。有一天半夜,大概一两点钟的时候,他在后面屋里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不是敲后面住家的门,是敲前面铺子的卷帘门,哐哐哐,哐哐哐,敲得又急又响,整条老街都听得见。他披了件衣服趿拉着拖鞋走到前面,隔着卷帘门问谁啊。外面没人应,敲门声也停了。他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以为是哪个醉汉敲错了门,正准备回屋继续睡,敲门声又响了。这次不是哐哐哐地砸,而是不紧不慢地叩了三下——笃,笃,笃,像是有人用指关节在敲。
他又问谁啊,外面终于有人应了,是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哑哑的,说她家里老人刚走,要买香、买蜡烛、买纸钱。罗师傅说当时他没多想,做这行半夜接活也不是没碰到过,有些人家老人半夜走了,急着要设灵堂,临时来买香烛纸钱是常有的事。他就把卷帘门拉起来了。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色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身后街面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黄地照着石板路,一个人影也没有。罗师傅把她让进铺子里,问她都要些什么。女人说了一套最全的——两捆线香,两对大白蜡烛,一刀黄纸,一袋金银元宝,一副红纸挽联。罗师傅一边给她拿东西一边随口问她老人什么时候走的。女人说不超过两个时辰。罗师傅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超过两个时辰,那就是刚走没多久。三明这边有讲究,家里老人走了以后,孝子孝女要守夜,哪有让女儿半夜一个人跑出来买东西的道理?他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低着头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他又问她家在哪,送老人最后一程要不要紧。女人说了个地址,是老街后面那片居民区,不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罗师傅把东西全包好,算了账,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柜台上。纸币,都是十块五块的,皱巴巴的,像是压箱底压了很久。罗师傅数都没数就塞进了抽屉里,女人拎着东西转身走了。卷帘门重新拉下来,罗师傅关了灯回去睡觉,心里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头,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开店,打开抽屉准备把昨晚收的钱拿出来理一理,抽屉一拉开,他整个人僵住了。抽屉里那沓十块五块的纸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沓冥币——花花绿绿的阴间纸钱,印着玉皇大帝的头像,面值一亿一张,跟他铺子里卖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把整个抽屉翻遍了,昨晚那沓真钱一张都没有,全是冥币。他头皮一下子炸了,后背凉飕飕的,赶紧跑去后面找他爹。他爹那时候已经退休了,在后院养花喂鸟,听他儿子把昨晚的事说完以后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了一句——你卖香给她的时候,有没有看她脚下?罗师傅说没有。他爹又问——有没有看她耳朵后面?罗师傅说也没有。他爹叹了口气,说你太年轻了。半夜买香的人,十有八九不是活人。真正的孝子孝女买香烛都是在白天买,哪有深更半夜出来敲香烛铺门的。老人刚走,家里人忙着穿寿衣、设灵堂、通知亲戚,买香烛纸钱这种事都是天亮了以后才办的,绝不会凌晨一两点跑来敲门。你昨晚卖的那一套香烛纸钱,不是给死人用的,是死人买给自己用的。
他爹让他赶紧把抽屉里那些冥币全拿出来,不要用手碰,拿火钳夹着扔进灶膛里烧了。然后又在灶神爷面前烧了三炷香,拜了三拜,让他晚上太阳落山以后站在铺子门口,朝老街外面撒三把米,嘴里念叨一句——钱还给你,不要再来了。罗师傅照做了。天黑以后他端着一碗米站在铺子门口,往街面上撒了三把,一把朝东,一把朝西,一把朝正前方,每撒一把就念一遍。撒完米他头也不回地进了铺子,把卷帘门拉到底锁死。那天晚上他竖着耳朵听了一夜,街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敲门。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了。但罗师傅说,大概过了半个月,老街上又出了一件事。老街后面那片居民区,有一栋楼的三楼半夜里忽然起了火。不是什么大火,就是阳台上一堆杂物不知怎么烧着了,浓烟滚滚的,把整栋楼的人都惊醒了。消防队来了把火灭了,查起火原因,发现那堆杂物里有没烧完的香烛和纸钱——正是罗师傅铺子里卖的那种线香和白蜡烛。问那户人家怎么回事,那家的老太太一脸茫然地说,他们家这半个月根本没死过人,也从来没买过香烛纸钱。那个半夜敲罗师傅铺门的女人留的地址,就是这户人家的门牌号。
罗师傅后来跟老街上的老住户打听过那个女人。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告诉他,老街后面那片居民区,八十年代的时候确实住过一个女人。她老公在外面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不着家,她一个人带着她妈和两个娃。有一年冬天她妈半夜突发心梗,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那个女人疯了,天天抱着她妈的照片坐在老街桥头上,逢人就说她妈在知道是搬走了还是死了。老太太说,罗师傅半夜看见的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她。
罗师傅从那以后就给铺子立了规矩——天黑以后不卖香,谁来敲门都不开。他说这三十年来,半夜来敲香烛铺门的,他一共碰到过三回。有一回是个男人,声音很粗,说要买一对白蜡烛。他隔着门说卖完了,男人站在门外半天不走,最后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片。罗师傅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烧了一半的冥币,边缘还是烫的。还有一回是个老太太,声音颤颤巍巍的,说家里老头走了要买香。他说不卖,老太太就在门口蹲了一夜。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没人,只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在门槛上。最后一次,就是他爹走的那年。他爹是在医院走的,走得很安详,罗师傅忙前忙后料理后事,头七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铺子里守夜。夜深了,他跪在他爹的遗像前烧纸钱,烧着烧着觉得背后有人。他回头看——铺子门关得紧紧的,卷帘门纹丝未动,但柜台上的电话忽然响了,叮铃铃叮铃铃,在这半夜里格外刺耳。他盯着电话看了好几秒,没接。铃声响了大概十几下自己停了。他走过去翻来电显示,那个号码是他爹的手机号。他爹的手机当时就放在遗像前面,关了机的,屏幕黑着。
罗师傅把茶杯搁在柜台上,看着我笑了笑,说干我们这行的,跟死人的交道比跟活人还多。活人欠了债可以不认,死人欠了什么一定会还。那次把香卖给那个女人,其实是给自己积了阴德。为什么?因为那女人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是真的来买香的。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