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猪肚里的衣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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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山西平遥听来的。平遥古城里到处都是老票号、老镖局、老县衙的旧址,游客熙熙攘攘,导游举着小旗子拿着喇叭喊。但我要讲的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古城里面,而是古城外面一个叫段村的地方。段村离平遥县城不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晋中农村,村子里全是灰砖平房和黄土夯墙。讲这事的人姓段,五十多岁,在平遥古城里蹬三轮车拉游客,他对古城每条巷子的历史都烂熟于心,但他从来不跟游客讲他爹的事。
老段他爹叫段有福,在九十年代是个屠户,在段村自己家里杀猪。村里人吃肉不容易,谁家养的猪养肥了要宰,都找段有福。他也不收钱,杀完猪留下几斤肉一副下水就当工钱了。段有福人高马大,胆子比腰还粗。杀猪的人讲究一刀毙命,手要稳心要狠,稍微抖一下猪一时半会儿死不透,嚎叫声能传出二里地去。段有福杀了十几年的猪,手稳得跟机器一样,村里人送他一个外号叫“段一刀”。
那年腊月二十几,快过年了,村里老赵家要杀年猪。老赵家那头猪养了两年多,膘肥体壮,少说有四百来斤,在猪圈里拱来拱去跟辆小坦克似的。老赵提前一天就跟段有福约好了,说第二天一早就杀,杀完当天灌血肠腌腊肉,正好赶上过年。腊月的天冷得滴水成冰,段有福天不亮就到了老赵家,嘴里哈着白气,把杀猪的家伙往院子里的矮桌上一摆——一把尖刀磨得雪亮,一把砍骨头的厚背刀,一根铁钩,一捆麻绳。老赵烧了一大锅开水备用,几个帮忙的邻居也到了,一群人进猪圈把猪往外赶。
那头猪被赶出猪圈的时候就不对劲。老段说一般杀猪之前猪都会挣扎嚎叫,这是畜生感觉到危险的本能。但老赵家这头猪出了猪圈以后一声不吭,也不挣扎,它站在院子中间,抬着头,直直地看着段有福。猪的眼睛本来就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段有福说那头猪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猪的眼神,黑漆漆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把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甩了甩头没当回事,招呼几个帮忙的人把猪按翻在地。猪躺倒以后还是没有挣扎,安静得跟一块石头一样。段有福一刀捅进去的时候感觉手感不对——猪的喉管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刀尖推过肌肉和软骨的阻力特别涩,像是切一块冻了太久的肉。更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刀进去以后,猪还是一声没吭,连哼都没哼一声。血顺着刀口淌出来,流在事先准备好的大盆里,殷红殷红的冒着热气。
段有福拔出刀等血放干净。血放完之后他让帮手们松了手,就在所有人松手的一刹那,那头猪忽然跳了起来。四个蹄子蹬在地上弹了起来,整个身子打横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然后那头猪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尖叫特别细、特别尖,像是婴儿的哭声。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家面面相觑,老赵的脸都绿了。段有福擦了擦刀说没事,猪的血没放干净,神经还在抽搐,常有的事。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因为他杀了十几年猪,从来没有见过一头放了血的猪还能跳起来。
他把猪拖到开水锅旁边,浇开水刮猪毛,开膛破肚,一切都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猪的内脏掏出来以后,他特意检查了一遍——心肝脾胃肠都正常,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他的目光落在猪肚子里的胃上时,整个人猛地僵住了。猪的胃特别大,胀得鼓鼓的,形状不像是吃食撑的,而是像胃里装着一个很大的硬物。他拿刀尖把猪胃划开,胃里滑出来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猪胃里塞着一件衣服。不是碎布片,而是一件完整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对襟布衫,是老式的斜襟盘扣样式,手工缝的。那件衣服在猪胃酸里不知道泡了多久,衣服表面已经被腐蚀得有些发硬发脆,但衣服的形制、针脚、盘扣都完好无损。段有福把衣服抖开,衣服的胸口位置缝着一小块白布,白布上用墨笔写着两个字,墨迹被胃酸泡得晕染开了,但还是能认出来——巧珍。
院子里的人全傻了眼。老赵的老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段有福问老赵这衣服是谁的,老赵说不认识这个人名,他们村没有叫巧珍的女人。段有福说那不对——这衣服是被人整整齐齐叠好以后塞进猪嘴里的,猪不可能自己把一件衣服吞进肚子里,一定是有人喂的。喂衣服的人是什么时候喂的、为什么要喂,谁也说不清楚。老赵赶紧去检查了猪圈,猪圈是砖石垒的墙,一人多高,墙头还插着碎玻璃片防贼,门是铁栅栏锁着,锁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如果有人要喂这头猪吃一件衣服,他必须用钥匙打开铁栅栏门进去,或者翻过那道插满了碎玻璃片的墙。谁会为了喂猪吃一件衣服费这么大的劲?而且这头猪把这件衣服吃下去以后,胃里居然没有把它消化掉——猪胃酸的酸性有多强,段有福比谁都清楚,别说是棉布,就是一块骨头在猪胃里待上几天都会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但这件衣服几乎是完整的,好像猪的胃从头到尾没有试图消化它。
段有福想把那件衣服烧了。老赵说不能烧,这事太邪门了,得报警。警察来了以后把衣服作为证物收走了,又问了一圈情况,做了笔录,最后也不了了之。但那件衣服上的名字在村里传开了——巧珍。村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以后脸色变了。她说北边汾河边上以前有个村子就叫巧珍庄,解放前有一年冬天闹狼灾,半夜里一只狼窜进村子,把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咬烂了。那女人没死,但破了相,她男人嫌弃她,天天打她骂她不给她饭吃,有一天半夜她跳了汾河。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不成样子,身上穿的是一件黑布衫,自己缝的,胸口绣着自己的名字。村里人把她埋在了汾河边上,坟很小,没有碑。后来汾河改道,水位上涨,把那一整片河滩全淹了,包括那座无名坟。老段听到这里的时候后背已经冒冷汗了。他心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那件衣服被猪吃进肚子里,他杀了猪掏出那件衣服,等于亲手把她从猪肚子里取了出来。她的坟被汾河水冲走了,魂魄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现在有人把她的衣服从猪肚子里翻出来了。她会不会觉得这是有人来捞她了?捞上来以后,她要去哪里?他不敢往下想了。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那天晚上段有福回到家,把杀猪刀放在灶台上擦干净,挂回刀架上,然后洗了手坐在堂屋里,总觉得自己手上有股味儿。不是血腥味,是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气,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又像是河底淤泥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他用肥皂搓了三遍,那股味道还在。他老婆说他那是心理作用,他心里清楚不是——他杀猪杀了十几年,什么味道都闻过,血腥味、内脏的臭味、烫猪毛的焦糊味,没有一种跟这个味一样。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朝他脖子上吹气。晚上睡觉老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汾河边上,河面上全是雾,雾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布衫。那个人朝他招手,他不想过去,但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走进河里,河水冰凉刺骨,先淹过脚踝,再淹过膝盖,再淹过腰。每次淹到胸口的时候他就惊醒了,醒来以后浑身是汗,嘴里有一股汾河水那种泥沙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段有福把杀猪的营生停了。他跟家里人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实际上他那时候才四十出头,比年轻小伙子还有劲。他停了杀猪以后那股腥甜的味道慢慢消了,噩梦也不再做了。但他从来没有再靠近过汾河,哪怕后来政府修了沿河公园,绿化带修得漂漂亮亮的,村里人都去河边散步遛弯,他一次都没去过。有一年老段问他爹,那个叫巧珍的女人后来到底有没有找到。段有福说不知道,但那件衣服被警察拿走以后,听说没过多久就不见了,物证室有登记入库记录,但等到案子冷下来没人管了以后再去找,已经不在物证袋里了。监控也没拍到谁拿的,就那么没了。
段有福是前年走的,走的时候他让老段把他那把杀猪刀扔进汾河里。老段照做了,那把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噗通一声沉进了浑黄的汾河水里,只留下一圈涟漪慢慢散开。老段说他站在汾河边上看着那把刀沉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他爹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屠户手里的刀,杀的是牲口的命,积的是人的业。有时候牲口肚子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你一刀捅进去,把不该放出来的东西放出来了。那件黑布衫在猪肚子里不知道待了多久都没化,不是猪胃不够厉害,是它在等——等一个能把它取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