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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压床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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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浙江金华听来的。金华这地方最有名的不是火腿,是木雕。东阳木雕、义乌木雕、浦江木雕,整个金华地区处处都能闻到木屑的香味。讲这事的姓卢,六十二岁,在东阳卢宅旁边开了一家木雕工作室,专做古建筑的牛腿和雀替修复。卢师傅的手艺是祖传的,他太爷爷卢鹤鸣是清末民初金华东阳一带最有名的木雕师傅,雕了一辈子花板,据说东阳卢宅祠堂里那几块最精美的鎏金花板就是他太爷爷的手笔。但卢师傅说他太爷爷一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祠堂里那些花板,而是一张谁也没见过的架子床。

事情要从光绪三十年说起,那年金华东阳有个姓楼的富商要嫁女儿,楼家是做火腿生意的,在金华、兰溪、义乌都有铺子,家底殷实。楼老爷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叫楼巧云,是楼老爷中年得女,宠得跟眼珠子一样,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当嫁妆。闺女长到十七岁,说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婆家也是东阳做火腿的大户,两家门当户对,亲事办得体面又风光。楼老爷为了给闺女备嫁妆,提前两年就开始四处搜罗好东西,紫檀的梳妆台、黄花梨的衣柜、整套的景德镇粉彩瓷器,光是陪嫁的被褥就有十八床。但他最看重的嫁妆是一张千工床。千工床在旧时候是嫁妆里最隆重的物件,所谓千工就是需要耗费一千个工时才能完成,一张好的千工床雕工繁复精美,雕满吉祥图案——麒麟送子、百子闹春、喜上眉梢、鸳鸯戏水,从床檐到床栏到床腿,每一寸木头都要雕满花纹,光是图案设计就要花好几个月。楼老爷找遍了金华、东阳、义乌的木雕师傅,最后找到了卢鹤鸣,说只要卢师傅肯接这个活,工钱开双倍,木料由卢师傅自己挑,什么好料用什么料,不讲价钱。

卢鹤鸣接了活以后,把自己关在作坊里整整雕了一年。他挑了最好的老红木做骨架,用黄杨木嵌花板,一块一块地镶嵌上去,每一块花板上的图案都不一样,每一刀都是纯手工雕刻,不用一颗钉子、一滴胶水,全靠榫卯结构拼合。楼老爷中间来看过几次进度,每次看了都赞不绝口,说这张床雕成了就是东阳木雕的传世之作。雕到最后一个月,卢鹤鸣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困惑的决定——他在床顶最内侧的横梁上,偷偷雕了一个小小的图案。那个位置非常隐蔽,必须整个人躺进床里,仰面朝天,才能从床顶最深处那条木缝里隐约看到。他雕的这个图案不是什么吉祥纹样,也不是花鸟鱼虫,而是一个人。那个人很小,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雕得极其精细,有头有身子有四肢,五官轮廓虽然微小但隐约能辨认——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喘气。最奇怪的是那个人的姿势——它趴在一根横梁上,四肢朝下蜷缩着,像一只趴在树干上的知了。

卢鹤鸣没有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要在床顶雕这么一个小人。他只是在他那本已经发黄的《东阳卢氏木雕图谱》的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毛笔工工整整地记了一行字——“光绪三十年冬,为楼氏女作千工床一具,耗时十三个月。床顶横梁内侧雕人形一,此乃‘压床人’,可保夫妻和合、子孙满堂。若有朝一日此床流落他处,后人见此人形,勿惊勿拆,切记切记。”

楼巧云嫁进婆家以后就睡在这张千工床上。头几年太平无事,她连生了两个儿子,婆家高兴得很,逢人就说楼家的嫁妆带了好彩头,那张千工床是送子床。楼巧云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每天早晨丫鬟来给她梳头,她都坐在那张千工床的床沿上,对着床栏上那些精美的雕刻发呆。她最喜欢的是床栏上那只麒麟,雕得活灵活现,连麒麟嘴里的牙齿都一颗一颗清晰可辨。但她从来没发现床顶横梁上那个小小的压床人。

大概过了三四年,楼巧云的男人开始不着家了。他借着去兰溪收火腿的由头,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不在家。楼巧云也不是傻子,很快就打听到她男人在兰溪养了一房外室,是个唱婺剧的旦角。两人大吵了一架,她男人掀了桌子摔门就走,从那以后更是肆无忌惮,直接把那个旦角带回了东阳,在镇上另租了房子住,连年节都不回家。楼巧云气得大病一场,躺在床上好几个月起不来。她躺在那张千工床上,每天睁眼看到的就是床顶上那些繁复的雕花。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她发现了那个压床人。那天下午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发愣,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正好斜斜地射进床顶内侧那条木缝里,把那个小人照得清清楚楚。她盯了那个小人好半天,越看越觉得那个小人在动——不是位置在变,而是那个小人的姿势似乎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明明记得它是趴着的,现在好像把头抬起来了一点,那张米粒大的脸上,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

她以为自己发烧烧糊涂了眼花,叫丫鬟搬了梯子来爬上去看。丫鬟爬上去拿灯照着看了半天说少奶奶上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木头纹路。楼巧云不信自己爬上去看,灯照上去——那个小人确实还在,但姿势又变了,两只手不再是贴在横梁上了,而是往下伸着,像是要从横梁上爬下来。她让丫鬟把床顶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丫鬟擦完之后说少奶奶真的什么都没有你放心吧。她再看的时候那个小人也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趴在横梁上,恢复了她第一次看到的样子。她说服自己那些变化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一个木头雕的小人怎么会动呢。但她从那天起就不敢再仰躺着睡觉了,总是侧着身子面朝床外,把后脑勺对着床顶。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男人的那个旦角怀了孕。消息传到楼巧云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千工床的床沿上喝药,听到消息她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没哭没闹,只是说了句知道了。丫鬟退出去以后,她一个人关了房门,坐在那张千工床上,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屋里没有点灯。半夜里丫鬟起夜路过少奶奶房间,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不是少奶奶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的声音,一问一答的,像在聊天。丫鬟以为少奶奶房里藏了人,吓了一跳,轻轻推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沿上,床沿上只坐着少奶奶一个人。她面朝着床内低着头,正在跟床顶横梁上那个方向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一个很亲密的人讲心事。丫鬟不敢再看,轻轻关上门跑了。

第二天楼巧云出了门,去了东阳镇上最大的布庄,买了一匹红绸。她把红绸拿回家以后裁开,缝了一双很小很小的红鞋。那双鞋小得离谱,只有拇指那么大,根本穿不了人。她把红鞋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拿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丫鬟问这鞋是给谁的,她说给一个孩子穿。

没过多久,那旦角流产了。旦角流产以后楼巧云的男人灰溜溜地回了家,在楼巧云面前跪了一夜,说自己鬼迷心窍对不起她,以后再也不犯浑了。楼巧云没骂他也没哭,只是淡淡地说你回来就好。丫鬟们私下议论说这事太巧了——旦角那边刚流产,少奶奶这边的精神就好了起来,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但是楼巧云的气色只好了很短一阵子,很快又消沉了下去。旦角流产之后她男人回家住了不到两个月,又在外面搞上了别的女人。这回楼巧云没有再躺床上养病了,她一个人出了门,去了卢鹤鸣的作坊。卢师傅那时候已经退休了,手艺传给了徒弟,自己在家养老。楼巧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楼巧云进门,他放下茶壶站了起来,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楼巧云问他那张床顶上雕的小人是什么。卢鹤鸣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那是压床人。压床人是旧时木匠的一种不传之秘——在主家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家具最隐蔽的角落雕一个小人。这个小人平时是死的,不会动,但如果主家受了大委屈,心里积了很深的怨,那股怨就会把压床人唤醒。压床人醒了以后,会替主家去办一件事。办的是什么事,取决于主家心里最想办成的是什么。木匠在雕压床人的时候只给它雕了身子和四肢,没有雕耳朵和嘴巴——没有耳朵,就听不到不该听的话;没有嘴巴,就说不出去办了什么。楼巧云听了以后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她忽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那只压床人没有耳朵也没有嘴巴,但它有眼睛。它趴在那根横梁上,日日夜夜地朝下看,把她心里所有的不甘和怨恨全都看了进去。第二件事是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旦角流产的事,她只是每天晚上把那双小红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而压床人是看得见的。

楼巧云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走了。后来楼巧云的男人得了一场怪病,浑身上下奇痒无比,皮肤上冒出一块一块红印,怎么治都治不好,半年以后人就没了。楼巧云没有再嫁,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活到了七十三岁。那张千工床在她死后被当作遗产分给了大儿子,大儿子后来搬去了杭州,家具没带走,千工床留在了东阳老宅里。解放以后老宅被分给了好几户人家住,千工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拆散了当柴烧了。只有一个老邻居在拆床的时候捡到了一块花板,花板背面嵌着一个小小的木人,四肢细长,趴在木头上,仰着头张着嘴,像在说什么话。老邻居把这块花板拿给卢鹤鸣的孙子——也就是卢师傅的爷爷看。卢老爷子看了以后沉默了好一阵,拿了一块红布把花板包好,当天下午就去了楼家的祖坟,在楼巧云的坟前把花板烧了。花板烧着烧着,那块嵌在红木里的黄杨木小人忽然在火里弹了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脆响,然后就被火焰吞没了。坟头山风正紧,纸灰被吹得漫天飞舞,卢老爷子对着楼巧云的墓碑轻轻说了一句——事情都了了,你安心吧。卢师傅说他爷爷后来在那本发黄的《东阳卢氏木雕图谱》上又添了一行字,用的是朱砂,红得像血——“压床人只雕一只眼。睁眼看人间恨事,闭眼替人消灾。匠人一生最多雕三个压床人,雕第四个则匠人自受其累。”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最后一行写着——光绪三十年,千工床,楼氏女。那行字的后面,用朱砂画了一只闭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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