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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骨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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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福建一个叫梧山的小村子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四周全是山,竹林密得白天走进去都觉得阴。村里有个老头叫陈阿土,按辈分我得喊他三叔公。他是村里最后一个扎纸人的人,专门给白事扎纸马、纸轿、纸丫鬟,手艺好到什么程度?邻镇有人死了都专程跑来请他。

那年暑假,我爹妈在外面打工,把我丢在奶奶家。农村孩子野惯了,天天漫山遍野跑,掏鸟窝、摸泥鳅,什么都干。有一天下午,我和几个小伙伴跑到村尾那一片废弃的老厝去玩,那些老厝是土改前地主家的宅子,后来没人住,塌的塌、荒的荒,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

我们在那玩捉迷藏,我为了找个隐蔽的地方,翻进了一间偏房。房子不大,瓦顶漏光,地上全是碎瓦砾和干透的鸟粪。墙角堆着一堆破木板和烂布,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扒拉了两下,木板底下压着一个布包,灰蓝色的粗布,已经发霉发硬了。我打开一看,里面裹着一支竹笛。

那笛子大概一尺来长,竹子原本的黄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上面全是细密的裂纹,但奇怪的是没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普通竹子那么轻。我当时小,不懂事,觉得捡到个宝贝,兴冲冲地跑出去跟小伙伴们显摆。

他们围过来看,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叫阿辉,他接过去翻了翻,忽然脸色就变了,把笛子往地上一扔,说:“这东西你也敢捡?快扔了!”我问他为啥,他支支吾吾不肯说,只是反复讲这东西晦气。我不信邪,又捡起来揣进了兜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笛子拿出来给奶奶看。奶奶正在灶台前烧火,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差点把笛子掉进火塘里。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这东西你从哪里拿的?”

我被她吓了一跳,老老实实说了白天的经过。奶奶听完,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三叔公家走。

三叔公家住在村东头,一间老式的土坯房,门口堆着劈好的竹条和花花绿绿的彩纸。我们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叔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抽旱烟,面前摆着个半成品的纸人,白色纸糊的脸,墨笔画的五官,嘴角微微上翘,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特别瘆人。

奶奶把笛子递过去,三叔公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我奶奶说:“嫂子,这东西……是骨笛。”

我那时候不明白什么叫骨笛,但光听名字就觉得不舒服。三叔公跟我解释,说这不是竹子做的,是用人的腿骨磨成的。他说,旧社会有些地方流行一种说法,说如果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心里有放不下的事,死后灵魂就会困在某个地方出不去。他的亲人如果想让他安息,就请懂行的人取死者的一截腿骨,做成笛子,在头七那天晚上吹响,曲调能引路,带着亡魂走过奈何桥。

“但这东西,”三叔公话锋一转,指着笛身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说,“这支笛子上有封纹,说明它没有吹过。亡魂没被送走,一直困在笛子里。”

我当时已经吓得快哭了,奶奶更是急得不行,问三叔公该怎么办。三叔公想了想,说这东西不能乱扔,也不能乱埋,得做一场法事化解。他让我把捡笛子的经过再仔细说一遍,我一五一十地讲了,说到那间偏房的时候,三叔公突然打断我,问那间房地上是不是铺着青砖,门槛是不是特别高。

我说是。

三叔公沉默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说那间房他记得。四十多年前,那户地主家的二小姐就吊死在那间房里。据说是因为跟长工私通被家里发现,长工被打断了腿赶出村子,二小姐当夜就用裤腰带挂在房梁上自尽了。因为死得不光彩,家里人草草埋在了后山,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

后来没过几年就土改了,地主一家死的死散的散,那宅子也就荒了。三叔公说,二小姐生前最喜欢吹笛子,村里老人讲,有时候晚上从那片老厝经过,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笛声,调子凄凄凉凉的,听得人想哭。

我听着这些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白天我在那间房里捡笛子的时候,确实注意到墙角的地面上插着三根燃尽的香梗,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香梗插得整整齐齐,像是新近才有人去祭拜过。

三叔公翻了翻老黄历,说三天后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阴气最重,但也正是送走亡魂最好的日子。他让我这几天把笛子留在他那里,等到十五晚上,在他院子里做法事。

那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边看着我,半夜醒来好几次,浑身冷汗。我奶奶给我在枕头底下压了把剪刀,又用红绳拴了个铜钱挂在我脖子上,我才勉强能睡着。

到了七月十五那天晚上,天还没黑透,三叔公就在院子里摆好了香案。他扎了一个纸人,穿着彩纸剪的红裙子,脸上画着柳眉杏眼,怀里抱着一支纸做的笛子。三叔公说,这叫替身,用纸人代替二小姐,让她放下执念跟着走。

香案上摆着三牲、水果、香烛,正中间放着那支骨笛。三叔公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先在香案前烧了黄纸念了往生咒,然后拿起那支骨笛,对着纸人比划了几个手势。他嘴里念念有词,我跪在旁边,听不太懂,只依稀听到“前世冤”“今生解”“尘归尘”之类的词。

念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三叔公忽然停下来,把骨笛举到嘴边,猛地吹了一口气。

但笛子没响。

三叔公脸色骤变,又吹了一次,还是没声音。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转头低声跟我奶奶说:“她不肯走。”

奶奶急得直跺脚,问那怎么办。三叔公没回答,盯着那支笛子看了很久,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让我站起来,走到香案前面。他问我:“你是不是第一个碰这支笛子的人?”

我点头。

三叔公说:“那就得你来吹。”

我吓得腿都软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大晚上在中元节的香案前吹一支人骨做的笛子,光是想想就够做一辈子噩梦了。但三叔公说,二小姐的亡魂选中了我,只有我吹响了笛子,她才肯上路。如果不送走她,她就会一直跟着我,跟一辈子。

我奶奶当时眼泪都下来了,但她也知道三叔公说的是实话。这种事情在村里不是没发生过,谁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就得由那个人来送走,躲是躲不掉的。

三叔公把笛子递到我手里,那触感我到现在都记得——冰凉、光滑、沉甸甸的,不像木头也不像石头,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截冰。他让我把笛子凑到嘴边,不用吹什么曲调,只管吹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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