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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宿舍夜话(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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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几年的时候,我在东莞厚街一家鞋厂上班。厂不大,三百来号人,做的是外贸单,耐克阿迪的仿牌,你们懂得。宿舍楼在厂区后面,六层,老式的筒子楼,一条走廊串着十几间房,厕所和水房在走廊尽头。我和阿海住四楼最靠楼梯口的那间,八人间,但常年住不满,多的时候五六个人,少的时候就两三个。宿舍条件很差,墙上全是前一任住客留下的烟渍和蚊帐印子,天花板上的吊扇开起来摇摇晃晃,看着随时要掉下来。

阿海是湖南邵阳人,比我小三岁,刚来的时候才十九,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干活很卖力,在成型车间刷胶,一个月能拿三千出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是晚上躺床上用山寨手机看网络小说,玄幻的那种,什么斗气化马之类的。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出去玩,他说省钱寄回家,家里有个妹妹在上学。

阿海这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八字轻。什么叫八字轻,我们老家的说法就是阳气不足,容易招东西。他刚来的时候住集体宿舍,除了脸色白一点、不太爱说话以外,没什么特别。一直到进厂第三个月,他的状态突然不对了。

一开始是白天犯困。成型车间的活是流水线,站着干,手上不能停。那几天阿海老是打瞌睡,被组长骂了好几回。他跟我说晚上睡不着,失眠。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宿舍里晚上有人说话,吵得他睡不着。我当时觉得奇怪,宿舍里那段时间只有我、阿海、还有四川的老陈三个人。老陈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油条,晚上要么出去打牌,要么一沾枕头就打呼噜,他不可能跟人聊天。我问阿海是谁在说话,阿海说不知道,就是听到有人在聊天,声音很轻,好像是从门口那边传过来的。

我心想可能是走廊上有人半夜打电话,老筒子楼隔音差,声音传进来很正常。我说你下次听到就戴上耳机听歌,别管它。阿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阿海的眼圈越来越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干活的时候反应都慢了半拍。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大概凌晨两点多,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修,我打着手电走到水房,上完厕所出来,路过宿舍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是开着的。我明明记得睡前关了门。我推门进去,手电光一扫,看见阿海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面朝着墙壁,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反应。我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神是散的,瞳孔像是没有聚焦,看着我但好像不是在看我。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说了句:“你怎么起来了。”

我说你怎么不睡觉坐在这里,他说他听到有人在外面叫他,就起来开门,开门之后外面什么都没有。我往走廊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我说你做梦了吧,把他按回床上,自己也睡了。第二天起来,发现阿海把一双鞋放在了枕头边上,鞋尖朝着门。我问他这是什么讲究,他说老家的人说的,鞋尖朝门能挡东西。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可能真的撞上什么了。

转折发生在月底,厂里赶一批急单,所有人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干到晚上十一点多。第三天收工的时候阿海走路都在晃,我以为他是累的,让他早点睡。那天晚上老陈出去打牌了没回来,宿舍就我们两个人。我躺下没几分钟就睡着了,睡到半夜,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是阿海在说话。他不是在说梦话,而是在跟人聊天。声音很轻,语调很平常,就像我们白天在车间里聊天一样,有问有答,中间还停顿,像是在听对方说话。宿舍里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那一点绿色的光,我看不清他在干什么,但能听到他的声音从下铺传过来。我小声叫了一声“阿海”,他没回应,继续在跟那个我看不到的人聊天。

我摸到枕头边的手电,推开开关,照向阿海的床位。他坐在床边,面朝着宿舍门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但眼睛是闭着的。我仔细听了一下他在说什么,听清之后,全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说的是:“我不走,你走吧,这里不是你的地方。”

停顿几秒,又说:“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很冷很冷地说了一句:“那你把我带走吧。”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电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我翻身下床,冲到门口把宿舍的大灯打开,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阿海像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似的,浑身一哆嗦,睁开眼睛。他看着我,又看了看亮着的灯,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恐惧。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脊发凉的话——

“我刚才梦见有个人站在门口,叫我跟他走。是个女的,头发湿淋淋的,一直在滴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听到她在叫我的名字。”

我说你刚才不是在做梦,你坐起来跟那个人说了半天的话。阿海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日光灯还白。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们车间的一个老工人打听。那个老工人姓黄,湖南永州的,在东莞待了快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我把他拉到一边,把阿海的事大概说了一遍。老黄听了之后皱了皱眉,问我阿海是不是住四楼。我说是。老黄又问是不是靠楼梯口那间。我说对。老黄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我们那栋宿舍楼建起来之前,那块地是一个鱼塘。九十年代的时候有个女的掉进鱼塘里淹死了,据说是晚上去塘边洗衣服,踩滑了掉下去的,不会游泳,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浮在水面上了。后来鱼塘被填了,在上面建了宿舍楼。老黄说,那个女的就是长头发,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湿淋淋的。至于她是不是在找人,在找谁,没有人知道。

我听完之后头都大了。那天下了班,我回宿舍把这事跟阿海说了。阿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请假回一趟老家。我说你回去干嘛,他说他们村里有个会看事的老人,想去找他看看。我帮他跟组长请了三天假,他当天晚上就坐大巴走了。

阿海走后第三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不少。他说他到家之后当天晚上就去找了那个老人,老人问了他的生辰八字,又烧了一炷香看了看香路,然后跟他说了一句话——“你住的这个地方,有一个没走的人。她不是想害你,就是想找个人说话。你八字轻,能听见她,别人听不见。”老人给阿海画了一道符,叠成三角形用红布包着,让他贴身戴,又在家里做了个小法事。最后老人教了他一个办法——回到宿舍之后,晚上睡觉前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剪刀,剪刀口朝外。

阿海回来之后照做了。他枕头底下多了一把剪刀,是车间里剪皮料用的那种旧剪刀,他找组长借的。说来也怪,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再也没听到过那些声音了。那把剪刀他放了很久,久到后来剪刀都生了锈,他也没扔。有一次宿舍大扫除,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锈迹斑斑的剪刀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锈还是什么别的。

后来我离开了那家鞋厂,去了深圳。阿海又在那家厂干了两年,最后回老家结婚,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前几年我微信上问他,当年那件事你还记不记得。他回了我一条语音,只有三秒,说的是:“我到现在晚上睡觉,枕头底下还放剪刀。”声音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去年我去邵阳出差,顺路去看他。他的小超市开在县城边上,生意一般,门口坐着一群打牌的老头。他胖了不少,头发也稀疏了,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瘦竹竿的样子。我们坐在他超市后面喝茶,聊了很多以前在东莞的事。聊到最后,他忽然不说话了,盯着手里的茶杯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我:“你说,那个时候如果我跟着那个声音走了,会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起身去招呼一个进来买烟的客人。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快十年,阿海以为他早就不怕了,但是那个问题他一直没放下。那个站在门口、头发上滴着水的女人,他从来没见过她的脸,但她问他的那句话,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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