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副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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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援中心的灯亮到晚上九点半。
沈知微坐在林予安的工位对面,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旁边是一台小型扫描仪,正在一页一页地把赵年丰的手写记录转成电子文件。每翻一页,扫描仪的蓝光就从纸面上扫过去,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数了数,笔记本一共四十七页,真正涉及2008年12月17日的只有最后的五页,但前面那些调度日志里,零星散布着顾宅来电的记录条目,像散落在沙地里的弹壳。
林予安坐在她旁边,把扫描完成的页面导入笔记本电脑,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他做了三份备份:一份存在法援中心的内网加密盘,一份存在移动硬盘里,还有一份打印出来装进了防火档案袋。原件你带回去,但是别放宿舍。他说,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推过来,法援中心工具间的保险柜,暂时空着。你把笔记本锁进去,我每天晚上来检查一次。
沈知微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去。她忽然想起顾深寒捏着那枚黄铜钥匙说十二年时的表情——那把钥匙他也攥了十二年,现在它在她的大衣口袋里,和法援中心这把崭新的、齿痕锋利的钥匙隔着两层布料贴在一起。
陈伯那条短信你怎么看?她问。
林予安把陈伯短信的截图放大在屏幕上。沈知微看了至少二十遍了,但每次重新读还是像被冷水泼过一次。他说电话指令来自顾深寒的父亲,绑匪乘客是陈家安排的,油箱动手脚的是陈家的司机——也就是你母亲的现任丈夫。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里面,顾家和陈家都在不同环节上插了手。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呢?
林予安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目光从镜片后面直视着沈知微。陈伯是顾宅管家。他如果作证指认顾深寒的父亲,那他的证词在法律上的分量比赵年丰的笔记更重——因为他是直接当事人。但有一个问题,他点了点屏幕,陈伯主动联系你,却没有提任何条件。他不要求利益交换就愿意作证,这在动机上说不通。
沈知微靠着椅背闭上眼。她的大脑里像有一张拼图在慢慢成型——赵年丰的笔记写的是顾宅管家来电,陈伯的短信承认了电话确实是我打的,但他把上一层指令推给了顾深寒的父亲,同时指出陈家是绑架案的策划方。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十二年前那起绑架案,是顾家内部和陈家之间的某种权力倾轧的产物。她父亲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被夹在中间,成了一枚被两边同时碾过去的石子。
陈伯在挑拨。她睁开眼,他想让我觉得陈家才是对父亲动手的那一方,让我把矛头转向陈家。
同时,林予安接话,陈昭明今天给你的通讯记录复印件和陈家的保研许诺,是想让你把矛头指向顾家。两边都在喂你信息,但你吃哪一边的饵,哪一边就赢了。
沈知微把赵年丰的笔记本合上,指尖沿着封面的边缘滑过去。她忽然想起父亲的那通电话——赵年丰的最后一页写着我爸那晚去城西之前给我打过电话,父亲说这单不对劲,但我得跑完。父亲明明知道不对劲,还是上了那辆车。是因为他签了派车单不敢违约?还是因为那通的指令让他不敢拒绝?她不知道答案,但笔记本里有一页她刚才翻的时候瞥见了一段话,当时没细看。
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倒数第三页。赵年丰在那里写了一段补充,笔迹比前面更细、更密,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事后我查过0321当月的出车记录,12月17日前一周,晨光0321被顾宅指定过三次。三次都是同一名乘客——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每次都坐到城西方向。第三次之后沈建国来问我赵哥,这个人每次都不给现金,刷的什么卡,我说走的是顾宅的挂账。他不说话了,但走的时候皱了一路的眉。
父亲在出事前一周已经见过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三次。那个人刷的是顾宅的挂账——也就是说,那个乘客是顾宅在支付车费的。而那个乘客,按照陈伯短信的说法,就是陈家安排的绑匪。顾家在付钱让绑匪坐出租车。
这个逻辑链条让沈知微的后颈泛起一阵凉意。如果顾家知道那个是绑匪,为什么还要给他付车费?还是说顾家根本不知道那个乘客的真实身份,只是按照某种固定需求在支付?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是不是一直以某种顾家客户的身份在频繁使用这辆出租车?如果是这样,那顾宅管家的电话指令和陈家安排绑匪之间,就存在一个被两边同时利用的信息盲区。
林予安,她抬起头,我父亲出车祸那天,油箱里被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予安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调出一份资料。他今天晚上一直在查这个。你父亲当年的尸检报告和车辆鉴定文书我没找到完整的,但在公共交通管理系统的历史公告里有一条记载——他把屏幕转过来,鉴定结论写的是制动系统异常失效,方向盘锁死,怀疑与车辆改装有关。没有提油箱,没有提油量,更没提有人动过手脚。
但赵年丰写了我父亲说油量对不上。
赵年丰不是专业鉴定人,他的笔记只能作为间接证言。林予安的声音里那种法援式的、实事求是的冷静,在此刻听上去有些残酷,如果要证明油箱被动过手脚,需要当年的车辆物证。但那辆车十二年前就报废拆解了。
沈知微的呼吸沉了一下。父亲的车没了,鉴定报告只写了车辆改装这种模糊的结论。这意味着即便她有赵年丰的笔记、陈伯的证词、贺师傅的目击陈述,在法律层面上也缺最关键的一环——物证。她忽然明白了林予安之前说过的专业无力感是什么感觉:你知道真相在哪里,但你拿不出法庭能认的东西。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这次不是语音,是一张照片。沈知微点开,照片里是一份旧文档的局部,泛黄的纸面上印着一行手写的备注:0321鉴定备忘——制动液管路被异物堵塞,初步判断人为,但未寻获作案工具及生物痕迹。建议结案。落款日期是2009年1月7日,盖着一个模糊的章,勉强能辨认出是当年负责车辆鉴定的第三方机构名称。
苏念从哪搞到的?林予安凑过来看。
沈知微打字回过去,苏念秒回:我哥当年留的,他说车祸之后顾家内部也查过一轮。这份是顾家自己委托的补充鉴定,结论跟警方的不一样。我哥的意思是,顾家当年知道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但他们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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