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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超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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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那张字条上写的是什么?

周建辉沉默的时间让沈知微开始觉得冷。风从宿舍楼的拐角灌过来,吹得她的羽绒服领口的绒毛微微颤动。然后周建辉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你爸在那辆出租车里装了两个行车记录仪。一个在挡风玻璃上,就是你拿到的那张卡。另一个在后备箱内侧,镜头对着车尾和侧后方。那个记录仪的数据是实时上传到你爸手机里的。出事前一天他把那个手机给了贺师傅。

父亲的手机。他失踪之前把手机给了贺师傅。沈知微猛地想起赵年丰笔记本里那句沈建国出事之后手机一直关机——赵年丰不知道手机在贺师傅手里。父亲把存着后备箱摄像头数据的手机交给了贺师傅保管,而贺师傅今天在铺子里只给了她赵年丰的笔记本。贺师傅手里还有一部手机。

贺师傅现在在哪?沈知微问。

不知道。今天你走了之后他也走了,铺子锁了。周建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从没听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尽力避免说出某个结论时的紧绷,知微,你爸当年留了三条线:行车记录仪卡、赵年丰的笔记、还有那部手机。前两条你现在有了,第三条——贺师傅带着它走了。

沈知微站在路灯底下,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拢。前两条线她已经拿到了,第三条被贺师傅带走了。而贺师傅今天上午在铺子里把赵年丰的笔记本递给她的时候,他的表情——那个耷拉着右眼皮、缺了两颗牙的老人——她当时觉得他的嘴角撇下来是愧疚,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也可能是某种她没来得及看懂的东西。

周叔,她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沈知微听见周建辉的呼吸在听筒里来来去去,像一个人在下定决心之前反复吸气又吐气。然后他说:因为你妈在铁盒子里锁了那封信十二年,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她信不过我。她不信我。这件事我在旁边站了十二年,你爸留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了但我没敢去拿,你妈收信封的时候我送了但我没敢拆开看,陈昭远来问我话的时候我没敢说实话。我什么都没做对过,但我至少知道现在该站在哪边。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听着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缓慢的呼吸,忽然觉得眼眶一阵滚烫。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鼻腔深处。谢谢你。她说。

周建辉在电话那头似乎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然后通话断了。

沈知微握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通话结束的界面。十二年前那个替陈家送封口费的男人,今晚告诉了她贺师傅窗台底下的那张字条。她不知道周建辉是突然良心发现还是被别的什么逼到了这一步,但她手里现在多了一条线索——贺师傅带着父亲的手机走了,而那部手机里存着后备箱摄像头在2008年12月17日下午拍到的、挡风玻璃记录仪拍不到的视角。

她转过身走回宿舍楼。推开楼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一条新的消息,来自昨天那个的号码——沈小姐,我刚听说贺师傅今天下午走了。他走之前往法援中心工具间的门缝里塞了一个东西。你最好现在去看看。

沈知微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口。贺师傅往法援中心工具间的门缝里塞了东西。法援中心的工具间,赵年丰的笔记本就锁在那个保险柜里。贺师傅知道她把笔记本锁在那里——她今天上午从福安路7号跑出来的时候没时间避人,贺师傅看着她跑向后门,看着她奔向菜市场,他知道她拿着笔记本回去了学校。他在离开之前往锁着赵年丰笔记本的那个工具间的门缝里塞了某样东西。

沈知微转身跑出了宿舍楼。冬夜的校园里几乎没有行人,她穿过操场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羽绒服兜着风鼓起来,口袋里的信封贴着胸口硌着肋骨。法援中心的楼在校园东南角,门禁系统晚上十点之后需要刷卡才能进,她把法援中心的工牌贴上门禁感应区时手指因为冷和急而微微颤抖。

绿色指示灯亮了。她推门进去,走廊的声控灯逐次亮起。她快步走到工具间门口,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门缝——底部塞着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扁平方形物,边角被门挤压得有些变形。她把塑料袋抽出来拆开,里面是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亮。手机没有设密码,轻轻一滑就解锁了。桌面只有一个应用程序图标,是那个品牌的旧版行车记录仪配套软件。她点开,软件里保存着三条视频上传记录,时间戳分别是2008年12月14日、15日、16日——和她那张内存卡里的日子一模一样。

但视角完全不同。第一条视频从后备箱开口的角度拍出去,画面里是对面车辆的车牌和行人的背影。她按着快进键一路拖到第三天的视频,画面里的街景从城南三小附近的窄巷切换到城西方向的道路,然后她看见了那辆她等了十二年的东西——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从后座下车,绕到后备箱位置拿走了一个包。父亲从驾驶座下来,和那个男人在车尾方向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面对面说了什么。画面没有声音,但沈知微把画面放大到极限,从父亲嘴唇的张合和黑衣男人的反应来读——父亲说了一句什么,黑衣男人笑了一下拍了拍父亲肩膀,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在画面角落里清晰地露出了两秒钟。沈知微把那一帧截图保存,放大之后看清楚了那串字母和数字。那个车牌和母亲那晚在福安路巷口看到的停在修车铺门口的黑色轿车,是同一辆。陈昭明今天上午在公交站台对面对她说过——那辆车的车牌,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注册法人姓顾。

沈知微蹲在工具间门口,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她冻得发白的指节。她手里现在有陈昭远坐在晨光0321后座的完整影像、有赵年丰手写的全套调度记录、有父亲藏在城西废弃厂区的手机录像、有陈昭明弟弟的车牌与顾家空壳公司关联的截图。所有的拼图她都有了,但还有一个缺口——那通四十七秒电话里,父亲到底对顾深寒的父亲说了什么。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夜色沉沉,十二月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一种浑浊的暗橘色,没有星星。她摸了摸内袋里程助理送来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宋海每周三下午去城南老干部活动中心下棋。今天就是周三。那个退休的刑警副队长,也许还记得十二年前那通来自顾宅座机的一分十二秒的电话。而父亲在那通电话之前四十分钟拨出的那个四十七秒,他告诉顾深寒父亲的内容,也许就藏在宋海的记忆里。

沈知微把老手机揣进另一侧口袋,关掉工具间的灯,转身走出了法援中心的楼。她在台阶上站定,仰头看着那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干部活动中心。我等你。

没有署名。但那个号码,和宋海退休前用的私人手机号,尾号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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