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余留的灰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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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
顾深寒点了点头。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地面上,又细又长。他站在那里,那个七岁时在城南三小公交站台等了四个小时没等到出租车的男孩,和他此刻面前站着的这个在十二年后替父亲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的女孩之间,隔着一整条没有路灯的街道。
贺师傅把那条短信给我看过。顾深寒说,声音被夜晚的风压得很平,去年夏天,他约我在福安路巷口见了面,把手机里存的那条短信翻出来给我看。他说你爸当年让我把这个给你,但我没敢给。我怕你太小了记不住。
他为什么现在给你看了?
因为我开始查了。顾深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在冷空气中交握了一下又松开,贺师傅坐在修车铺门口的板凳上跟我说,你既然在查,那就说明你已经不是七岁了。
沈知微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拢了一下。父亲留给顾深寒的那条短信,在贺师傅的手机里放了十二年,去年夏天才被翻出来给它的收件人看。贺师傅在这十二年间替他们两个人保管了父亲的遗言,把它递到了该递的人手里。
你父亲今天在修车铺门口跟我说了刘律师的事。她说,他从陈昭远的车里拿走的备忘录原件还在他那里。他锁了十二年。
顾深寒沉默了片刻。路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没有动:我知道那份备忘录在哪里。他书房里的保险柜,密码是我妈的生日。我十七岁的时候偷看过一次。他顿了一下,那三页纸我看完了。赵年丰写的第三条备忘录内容是关于那辆灰色轿车在陈昭远出事现场停留的那十八分钟里做了什么。备忘录里写的是——灰色轿车里的人在陈昭远摇下车窗之后走过去给了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的是周建辉的名字和超市的地址。
沈知微的后背贴紧了帆布包的带子。陈昭远在车祸之后摇下车窗,灰色轿车里的人走过去递给他的名片印着周建辉的名字。陈昭远在事故发生之后看到那张名片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是谁把他送到那个路段的。
那张名片最后去哪了?她问。
陈昭远那天晚上被送到医院之后,口袋里没有那张名片。顾深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它被人拿走了。周建辉说是他自己去的现场拿回来的。他说他当时没有选择。
沈知微站在路灯从陈昭远的口袋里拿走了那张印着自己名字的名片。他替人做了最后一件事,然后在这个链条里消失了十二年,直到几天前给沈知微发消息说你妈知道的比我多。
顾深寒,她说,我明天去见刘律师。如果那两页被撕掉的材料里写的是关于油箱被动手脚的内容,那我就有了完整的物证链——派车单记录、行车记录仪影像、父亲与贺师傅的通信、陈昭远事故现场的灰色轿车、还有你父亲锁在保险柜里的备忘录原件。所有碎片都齐了。但要把它拼成一个能被法律程序接收的整体,我需要刘律师手里的东西。
顾深寒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他瞳孔最深处折了一下。刘律师那边的路,我陪你去。他说,但沈知微,你父亲在短信里让贺师傅把证据交给我——别给顾向东——他知道我长大之后会站在哪边。所以不管你明天从刘律师那里拿到什么,我都会站你这边。
沈知微看着路灯下这个人的眼睛。他站在暗处,光线打在他一侧颧骨上,另一侧埋在阴影中。她忽然想起父亲行车记录仪里那个在最后三天频繁往返城南与城西的后视镜侧脸——父亲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拨通了顾宅的电话。他现在无法告诉她他当时确认的是什么,但那个他选择留给顾深寒的短信,已经替他回答了。
她转身往宿舍楼里走。推开楼门的瞬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明天早上八点,东河路26号楼下见。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楼道。走廊灯的暖光照着她的背影,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响规律而均匀。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顾深寒还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羽绒服的帽子终于拉上去了,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手机在口袋里又亮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第二条消息,这次是一条语音条,时长四十七秒。沈知微推门进了宿舍,坐到自己床沿上,戴上耳机点开了那条语音。苏念的声音在背景里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像是在室外打的:沈知微,我哥今天查到了一件事。刘律师2008年12月18号从卷宗里撕掉的那两页纸,有一页被他贴在自己家的旧日记本里。他那时候在记工作笔记,把撕下来的内容夹进日记本里留了底。我哥在他三年前退休后的住宅登记信息里查到了那个地址——东河路26号。和他让林予安查到的地址一样。
沈知微坐在床沿上,耳机里苏念的声音说完最后几个字之后是一段长长的留白,然后语音条结束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望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暗影。那两页被撕掉的卷宗材料中的一页,被刘律师贴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他撕了它,但留下了备份。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风铃声,不知道是哪个宿舍阳台上的挂饰被夜风吹动了。沈知微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躺下去的时候羽绒服的拉链头硌了一下她的下巴,她把它解开。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十二月夜里的宿舍又安静又冷,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上,闭上眼睛,在心跳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之间,慢慢呼吸。
明天早上八点,东河路26号。她父亲的那个刘律师,在日记本里贴着一张撕下来的卷宗纸,等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