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重生 > 深海有光终不见你 > 第100章 最后一单

第100章 最后一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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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片空地中央,环顾四周。厂房的钢架结构还在,顶棚的铁皮有三分之一塌了下来,露出后面蓝灰色的天空。墙角堆着几根生锈的钢管和一只翻倒的铁桶。她不知道父亲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当年停在了这片空地的哪个具体位置,但脚下的碎砂石往四面八方散开,空气里有干燥的尘土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像是十二年前的痕迹被风封在了原地。

顾深寒站在厂房框架的边缘,没有走进来。他只是靠着那根生锈的钢柱,看着沈知微站在空地中央。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压实的碎砂石。父亲在这片空地上从驾驶座下来的时候,大概就是站在这样的地面上。十二年前十二月的夜风应该比现在更冷,他穿着那件旧棉袄,袖口的线头磨白了,打开车门的时候铁皮车门的铰链应该会响一声。

她蹲下来,手指触到地面。砂石是凉的,粗糙的,有一些细小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她蹲在那里,风从厂房框架的空隙里穿过来,吹得她围巾的边缘轻轻摆动。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声音,一个她明知道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薄荷绿出租车引擎声的片段。但风只是安静地吹着,把地面上一片碎纸片推到了她的膝盖旁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碎纸。边缘焦黄,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又像是被火燎过。纸面上还残留着半个打印体的字,……责任认定书的下半截。她把碎纸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是一片被风化了的、脆薄的纸。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了地面。

沈知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点灰,她拍了拍,转身往回走。走到顾深寒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继续沿着来的方向走。顾深寒从钢柱边直起身,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没有铺装的路上,脚步声在碎砂石上发出干燥的声响。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知微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身后跟过来的顾深寒,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送到了他站的位置:我爸在这条路上走了四十二公里。他走的最后一单活,是他自己选的。他没有把车开回福安路,而是把它开到了这里。他做的所有事——打那通电话、留内存卡、找刘律师、预缴检测费——都不是为了让他自己活下来。他把能留的都留了,让自己走完了这段路。

顾深寒站在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脚边的地面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散的枯草。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我爸锁在保险柜里的那份备忘录原件,我今晚去拿。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你怎么拿。她只是点了点头。公交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她转身朝站台走去,顾深寒跟上来站在她旁边。车来了,她刷卡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顾深寒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车窗外的城西街道缓缓往后退,从废弃厂区的锈迹斑斑变成渐密的居民楼和红绿灯。

车开过了城西快速路的跨线桥。沈知微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在十二月的薄暮中慢慢变暗。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予安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学术委员会那边今天下午发了一个补充通知,说你的申诉材料正在二次复核。原因栏写着新证据补充。你那份申请被重新打开了。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二次复核。新证据补充。她不知道是谁提交了什么进去——也许是林予安,也许是苏念,也许是苏珩通过某个渠道递了一份材料。但那份已经被关闭的申请,现在重新打开了。

她把手机锁屏,继续看着窗外。公交车在暮色中穿过城区,车里的人陆续下车,最后一排只剩下她和顾深寒两个人。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缓慢的星星被依次点燃。她没有转头看他,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车窗外面的暮色听的:那份备忘录原件里还有第三页。那页上面写的是——你父亲在12月17号下午拨完那通电话之后,又给赵年丰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赵哥,如果明天我走不完全程,那辆车的预缴检测单在城西检测机构的前台抽屉里,你帮我去取一下,留给我老婆。赵年丰那通电话接到了。但他没有去取。

沈知微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映着的自己的影子上。赵年丰收到了父亲最后一通电话,但他没有去取那份预缴单。他把它留在了那里,留给了十二年后拿着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走进检测机构前台的她自己。

公交车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到车门前,顾深寒跟在她身后。车门打开,十二月夜晚的冷空气涌进来,她走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后面一小片深蓝的天幕,上面挂着一颗不太亮的星。她站住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顾深寒站在公交站台旁边没有动。沈知微走出去几步之后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她隔着几步路的距离说了一句话:那颗星的亮度,和我爸车灯在福安路巷口的那天晚上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继续走了。身后的公交站台上,顾深寒还站在那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的街道上穿过去,把一片落叶从她的脚边卷到了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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