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八月前的告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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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最后一周，苏念把宿舍里的东西清了大半。书架上只剩下几本她打算带走的书和一本沈知微给她留的手册样书。衣柜空了，床铺卷了起来，桌面上只剩一张便签纸贴在墙上，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八月五号，深圳。”她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把最后几件零碎东西塞进一个双肩包里，拉上拉链。

沈知微推开她宿舍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几乎被搬空的房间。苏念正把双肩包搁在桌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来检查我有没有落下东西？”

“来送你。”沈知微走进去，在空出来的床板上坐下来。床板硬邦邦的，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旧床单。她把手里的纸袋搁在桌角，里面是两盒她昨天去超市买的深圳特产——沙井蚝罐头和一盒广式点心，虽然深圳本地并不产这些，但“去深圳带点南方的东西”这句话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更合适的。苏念看了一眼纸袋，没有推辞，把纸袋塞进双肩包的侧袋里，拉链拉上。

“中午一起吃饭。我约了林予安。”苏念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说他下午要早点回中心，有个案子要跟。”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坐在空床板上，看着苏念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一管唇膏、一副耳机、一个旧钱包，每一样都塞进双肩包的不同夹层里。苏念的动作很利落，没有犹豫，也没有反复取舍。她已经搬过好几次宿舍了，从邻市到学校，从学校到城南，现在从城南到深圳。她的行李永远精简到最低限度。

“你爸那边你回去过了吗。”沈知微问。

“上周回去了。他给我做了一顿饭，煮了三个菜，其中两个咸了。”苏念把双肩包放到椅子上，转身靠在桌沿上，“他说让我到了深圳之后别省钱，缺钱了跟他说。我走之前把他的手机号设了快捷拨号，让他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他说他学会用微信了，我教了他三天。”

沈知微想起苏念父亲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站在物流公司调度台前面的样子。那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学会了用微信，学会了视频通话，学会了跟女儿发文字消息。她把苏念桌上的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八月五号，深圳”——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撕了一张草稿纸写的。

“什么时候开始找房子。”

“到了先住青旅，我师兄那边帮我问了一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不贵，等我安顿好了再告诉你地址。”苏念把便签纸从墙上撕下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里。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中午三个人在后街那家面馆吃了饭。林予安坐在苏念对面，点了两碗馄饨和一碗面。他把一只纸袋放在桌面上推给苏念，说是中心给她准备的临别礼物。苏念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本法律援助中心的内部培训手册和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写满了中心几个同事的签名和一句话。苏念把卡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然后收进包里，说了一声“替我谢谢他们”。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太多话。三个人之间不需要填补空白，那些沉默像是熟透了的果实，沉甸甸地垂着，不摘也不落。面馆里的空调嗡嗡响着，门外蝉鸣正盛。吃完饭林予安先走了，他站在面馆门口跟苏念握了一下手，说了句“到了发消息”，然后转身朝法学院的方向去了。沈知微跟苏念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走到苏念要坐的公交站台前面停下来。

“手册我看完了。”苏念站在站台面是她用铅笔写的批注，“有几个地方我做了标记。第三章那个转介时限的分析，你写的七个工作日，我实习的时候实际遇到过八个工作日的案例。不算大问题，但如果以后要出修订版，可以加一条‘如遇法定节假日顺延’的注脚。”

沈知微把书接过来翻了一眼那些便签，点了点头。“修订版我还在攒材料。你到了深圳之后如果遇到什么实际操作上的问题，拍下来发给我。”

苏念点了点头。公交车从街道尽头驶过来，她拎起双肩包，朝车门走了一步。走到车门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知微。她比沈知微矮半个头，仰着脸站在站台的光里，短发被风吹到耳侧，露出了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耳钉——跟沈知微母亲戴的那对很像。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来，在沈知微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

“深圳见。”她说。

然后她上了车。公交车门合上，车缓缓驶离站台。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车窗里苏念的身影往车厢后面走去，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隔着车窗朝沈知微摆了一下手，幅度很小，但确实在摆。沈知微站在站台上，也抬起手来摆了一下。车驶入车流，越来越小，最后汇入远处的车河，消失在主干道的拐角。

沈知微站在站台上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册样书，书页里夹着苏念写的便签。她把便签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除了那条关于转介时限的批注之外，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在便签纸的角落：“谢谢你把我爸的名字写进手册里。他看到了。”沈知微把便签收好，夹回书里。她沿着老街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之后掏出手机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苏念走了。下午两点的车。”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收起手机，站在老街的梧桐树得很满。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打在地面上斑斑驳驳。她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被太阳晒得温热。她站了一会儿，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驶出老街汇入主干道，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商铺过渡到宽阔的马路和新开发的住宅区。她靠着车窗闭上眼，手里攥着那本夹了便签的手册。

回到宿舍之后她把苏念写的那几张便签纸从书里取出来，按页码顺序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她坐在桌边翻开操作手册的附录，找到第三章转介路径那一节，在时限标注后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备注：“如遇法定节假日顺延。”她把笔搁下来，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很蓝，云很高，蝉鸣从远处的梧桐树冠里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她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面的热气涌进来，混着夏天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上又有几片叶子开始泛出浅黄色，边缘卷起来，像是被夏天的热风烤过。秋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