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病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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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老僧浑浊眼底浮起一点微光。
仿佛暗夜中一盏灯火悄然亮起。
“那一刻,老衲方始惊悟:
“少林佛法与武学,本是一体两面,可以彼此参证,互为注解。
“奈何百代以来,练武之人一心扑在拳脚胜负,研经之人埋头禅理义谛。
“千百载光阴,竟少有人肯将二者并在一处看。”
萧逸只觉喉咙干涩发紧。
“自那以后,老衲便以佛理照见武学,又以武学反照佛经。
“经文里参不透的义理,便于招式运路中寻印证;招式里勘不破的关隘,又回经卷中求答案。
“日积月累,潜移默化……”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展。
月华自指缝倾泻而下,在青石地上投出斑驳暗影。
“体内真气自然而生,不导引,不吐纳,岁月推移,竟至真气自流。
“至于各门绝技——”
语气仍平和无波。
“粗略一数,如今约莫五十六门。
“没有一门,是老衲刻意求来、苦苦练成。
“一切皆是水到渠成。”
萧逸嘴巴微张,久久合不拢。
“以佛法印证武学,以武学补齐佛法……”
他低声喃喃,震骇失声。
老僧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笑意,如月光在水面倏然一闪,转瞬即逝。
萧逸猛地回神,迫不及待追问:
“那大师这份修为,与真正修成《易筋经》相比,孰强孰弱?”
老僧静默一息,答话舒缓从容。
“或有不如。”
短短四字,轻描淡写。
话音未落,他又补上一句,语调平淡,却带着一份无可动摇的决然。
“可这条路,完完全全属于老衲自己。
“这,便是老衲能入大宗师之境、真气自流的根由。”
萧逸呆呆坐在石阶上,许久,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老僧缓缓起身,重新握住身旁竹帚。
灰袍在月色下泛出一层霜白微光。
他缓步走到青石空地正中,背向萧逸,静静伫立片刻。
萧逸抬眼,凝望那道孤瘦背影。
老僧并未回头,夜色中声音悠悠传来。
音量不高,却似整座少室山重量轻轻落于人心。
“小施主。”
“佛家有八万四千法门,武学亦有万千路数。
“说到底,佛经是渡己渡人的舟楫,武学不过是护舟的船桨。
“可千百年来,少林寺中人人竞研桨法、较量桨力,却鲜少有人叩心自问——
“这一叶扁舟,究竟欲渡向何方。”
他微微偏过半边身子,清冷月光勾勒出清瘦孤峭侧脸。
“老衲在此扫地数十载。
“初时扫地上尘埃;而后扫卷中迷障;到后来,扫一己之心。
“时至今日,老衲所扫,乃是这一整座被执念困住的藏经阁。”
说罢,他彻底转回身,竹帚垂落,帚丝轻触青石。
沙沙——沙沙——
一声一声,在寂静月色里缓缓响起。
“今夜你向老衲发问:达摩之后,何以再无人抵达那等境地。
“老衲今日,便替你扫开浮土,让你看见底下那块砖石。”
竹帚摩挲石面,有条不紊,连绵不绝。
“砖石之下,究竟埋藏何等天地——”
老僧声音淡得仿佛一缕夜风掠过高竹梢头。
“余下的路,便交由你,自己慢慢去扫。”
竹帚沙沙,渐行渐远。
灰袍身影,消融于沉沉竹林夜色。
空留萧逸独坐石阶。
他望着老僧远去方向,低声自语,语声微弱,只够自己听见。
“五十六门绝技……
“未曾修成《易筋经》……
“以佛法为桥,武学作路,硬生生走出一条旁人从未踏过的蹊径……”
他抬首,目光死死盯住藏经阁那扇紧闭厚重木门,眸光灼灼如刃。
“这老僧城府之深,眼界之广,实是深不可测,远比我料想得还要厉害。”
他攥紧拳头,心底一团火焰熊熊燃起。
“他可以,我也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