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作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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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来,那些深夜禅房中的点拨、竹林小径上的偶遇、藏经阁前替他挡下玄难致命一掌的灰袍身影,一幕一幕从心头掠过。
他忽然喉头有些发紧。
“师叔祖。”
他声音不高,却稳。
“小子的内力根基,始终是少林混元功。”
“只是这一年来,小子每完善一套功法招式与禅意相融时,体内真气便会生出一层极细微的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
“一次两次不甚明显。”
“可次数多了,那种变化便一点点积累起来。”
“如今小子体内真气,已有了一丝奇怪的特性。”
玄澄上前一步,枯瘦的五指扣住萧逸右腕,三指搭在寸关尺上。
一息之后,他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
脉象平稳。
太平稳了。
指腹下,多道不同属性的真气,在少年纤细的经脉中各行其道。
彼此之间,竟隐隐有一股清冽如泉的内息在流转缠绕,如丝如缕。
将那些本应撕咬冲突的气劲,稳稳隔开。
“兼容……”
玄澄喃喃,指腹压着萧逸的脉门,指尖微微发颤。
“兼容不同属性的真气……”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如炬。
“天下只有《易筋经》能做到这一点!你是怎么——”
萧逸轻轻抽回手腕,声音平和却笃定。
“师叔祖,小子没练过《易筋经》。”
“《易筋经》讲究‘忘我’二字,可小子天生什么都要记着、攥着。”
“那门功夫,小子恐怕一辈子都练不会。”
“小子这层兼容之力,是‘悟’出来的。”
玄澄看着他,良久无言。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坐回蒲团上。
佛珠重新捻入指间,可那串珠子转了半圈,便又停下。
他垂着眼,声音很低很低,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老衲一直以为,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招式的精微。”
“老衲每多练一门绝技,便要耗费内力去压制一门新增的异种真气。”
“多一门,便多一道锁。”
“如今十三门绝技加身,体内便压着十三把锁。”
“日夜不停地压着,稍一松懈便反噬上来。”
“这便是老衲为何十年来再难寸进。”
他抬起眼,看着萧逸,目光复杂。
“你的天赋……着实令人羡慕。”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得像一口钟在夜里被敲响。
“看样子,我少林武学再上一层楼的希望,当真只有在你小子身上才能实现了。”
萧逸站在案前,被这道目光望着,胸口涌起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堵得慌。
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
“师叔祖,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澄看着他,示意他说。
“师叔祖困在‘压制’二字上十年。”
萧逸一字一字,说得极慢,也极重。
“既如此,何不散功重修?”
禅房骤静。
檀香的烟在两人之间笔直如线。
萧逸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切实际——
让一个身兼十三门绝技、浸淫内力数十年的绝顶高手散功?
从零开始?
谁舍得?
更何况,即便散了功,也未必能如自己这般,从基础功法中悟出兼容之性。
他低头,声音轻下去。
“小子孟浪了。”
玄澄没有接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中檀香又矮了一寸。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侧,拿起那几张墨迹已干的纸张,又低头看了一遍。
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尾,又停在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上,看了很久。
“你先退下罢。”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道不容再说的门槛。
萧逸躬身一礼,退步转身。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玄澄立在案边,灰袍垂地,指间拈着那几张纸,一动不动。
门轻轻合上了。
禅房内只剩一炉残香和满室寂静。
玄澄立在原地,抬眸望向墙壁正中那幅古旧佛像。
绢本已泛黄,墨色已漫漶。
可那佛的面容仍慈和而寂然,垂着眼,似笑非笑。
望着下方千百年来,跪拜过它的所有僧人与过客。
玄澄缓缓走过去,在佛前蒲团上跪了下来。
灰袍铺展,背脊笔挺如松。
他将那几张纸轻轻搁在香案边缘,双掌合十,额头触地,长拜下去。
起身。
再拜。
三拜之后,他直起身来,仰面望着那尊古佛。
眼底那层平日里敛得滴水不漏的平静,终于彻底裂开。
露出一片灼灼如焚的火光。
“弟子玄澄。”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铁锤砸在铜钟上。
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膛里掏出来。
“今日在佛祖面前,立此重誓。”
“弟子入佛门五十三年,习武四十四载,身兼十三门绝技,冠绝当代。”
“可弟子心中,始终有一念——不甘。”
“弟子不甘,自达摩祖师之后,少林再无人踏破七十二绝、登临武学极境。”
“弟子不甘,后人只能踩着前人的脚印走,却走不到前人走到的地方。”
“弟子不甘,这藏经阁中千万卷经、千百门技,堆了千年,蒙了千年,竟无一人能使其重光。”
他顿了一下,合十的双掌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弟子曾以为,凭一身苦修、一腔执念,终有一日可追及祖师足印。”
“可三十年来,弟子困于异种真气冲撞之障,寸步难进。”
“弟子曾以为那是天命,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极限。”
“可今日——”
他侧头看了一眼香案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纸。
他重新仰头,望着佛像那双垂落的眼,声音拔高了三分。
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弟子玄澄,今日立誓——”
“有生之年,必以己身证此大道。”
“不为名,不为利,不为少林千年虚名。”
他抬起右手,并指为剑,在空中划下一道无声的弧,指向自己的心口。
“只为弟子心中这四十余年不曾熄灭的——一念。”
“若成——”
“便是弟子与祖师并肩,不枉此身。”
“若败——”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烫的东西。
既非悲壮,亦非超脱。
只是笃定而已。
“若败——”
“弟子愿魂飞魄散,永堕轮回。”
“无怨,亦无悔。”
“阿弥陀佛。”
最后四字出口时,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余音沉沉地荡开去,荡到禅房的四面墙壁上。
再荡回来,落在自己心口。
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