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扫地僧一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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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掌佛法大道,弟子持降魔之刃。一阴一阳,一慈一厉,方是少林完整的气象。
"
"弟子不求当菩萨。
"
"弟子要当那个地藏——站在佛门最暗的那一面,替菩萨挡住所有菩萨不方便出手的肮脏事。
"
阁中静到了极点。
窗外有风穿竹而过,竹梢压下去又弹回来,沙沙的响。
扫地僧愣住了。
他一辈子清修,无欲无求,把自己活得薄如一片经页,不争不抢不执不取。
可此刻这个跪在面前的少年——
这个五年来他从未教过一招一式、却看着他一步一步从罗汉拳打到般若掌、从混元功悟出先天之气的倔强小子——
正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坦荡,把一整个
"活佛
"的担子,连同
"怒目阎罗
"的刀,一并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萧逸。
那张少年气的脸被窗外天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额上还沾着磕头时落的灰,嘴角却已弯了起来。
带着那股从第一天进藏经阁就没变过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痞劲儿。
扫地僧心里有一处地方轻轻塌了一下。
他知道这孩子本心不坏。
五年了,他冷眼看着萧逸练拳、读经、替玄澄补全武学、帮乔峰打磨根基——
桩桩件件,看似离经叛道,可哪一件出于私利?哪一件为了自己?
他以
"魔障
"称那份执念,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魔,是这孩子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还没找到归处的孤勇。
可今日。
扫地僧垂下眼,双手在袖中微微收紧。
今日这个不孝弟子,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少林寺千年不曾被人撕开的那层脸皮,一把扯下来。
那些玄字辈的老僧——玄慈、玄难、玄寂、玄痛——
他太清楚了,那些人将
"少林体面
"四个字看得比佛法还重。
萧逸若真在达摩院擂台上赢了玄难,无论输赢,那些老僧都不会容他活着走出少室山。
戒律院的铁尺、罗汉堂的棍阵、般若堂的合击……
玄字辈九人联手,他如何能将自己全须全尾的带出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从胸腔深处漫上来,像一扇沉重的木门缓缓推开。
然后他伸手入怀。
枯瘦的指尖在旧僧袍内侧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牌面陈旧,边角磨得光滑温润,显然已在怀中揣了许多年。
牌上刻着两个字,笔画简朴,刀痕已浅,却仍清晰可辨——
上刻
"灵
",下刻
"信
"。
扫地僧将木牌搁在案角,推至萧逸面前。
萧逸低头看去。
牌面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旧木特有的温润色泽,那两个字入目的一瞬,他脑子里
"嗡
"了一声。
灵信。
这个从无人在意的扫地老僧,姓甚名谁,法号几何?
萧逸从前不敢问,也从未见任何人提及。
此刻这块木牌搁在案上,两个字清清楚楚,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咔嚓一声捅进一把他从未发现存在的锁里。
扫地僧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郑重的分量:
"老衲入寺时,恩师赐此法号。'灵'是灵台方寸的灵,'信'是信受奉行的信。
"
"六十余年来,老衲不曾将此牌示人。
"
他顿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搭在木牌边缘,指尖轻轻叩了叩:
"虚渊。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灵信座下的亲传弟子。
"
萧逸猛地抬头。
他张着嘴,瞪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老脸,脑中念头转了七八个来回才落定——
扫地僧要罩他?
六十年不曾示人的法号牌,今日给了他?
这个一辈子无欲无求、扫地扫到连身份都快没了的老僧,主动将自己从
"隐
"里拽出来,站到了他这一边?
萧逸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扫地僧没有看他。
他垂着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你且记住。老衲今日给你这块牌子,不是许你去胡闹。
"
"是让你知道——无论你在达摩院做出什么事来,这少林寺里,总还有一个人认你是他的弟子。
"
"总还有一个人,愿意替你在那尊千年古佛面前,担三分因果。
"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萧逸脸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着一层极淡极淡的东西。
说不清是无奈,是疼惜,还是某种更深的、超越了师徒之名的笃定。
"去吧。
"
"去把你那套'怒目阎罗'的道理,讲给天下人听。
"
萧逸跪在原地,握着那块温热的木牌,指节攥得发白。
案角的残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阁中竹影里。
他忽然伏下身,额头重重触地,磕了三个头。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第三下磕完,额角见了青痕。
然后他起身,将木牌贴身藏入僧袍内侧,抬头看了扫地僧一眼。
扫地僧已经重新阖上了眼,枯瘦的手指搭回那卷《楞伽经》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萧逸分明看见,他嘴角那道极浅的弧,比平日弯了一线。
萧逸咧嘴笑了。
他转身大步跨出藏经阁门槛,竹影斑驳落了他满身。
门外,日光正盛。
达摩院的铜钟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叩响,余音从后山荡过来,在山谷间来回滚动。
萧逸抬手拍了拍胸口衣襟下那块木牌,那硬实的触感贴着皮肤,温温热热。
他仰起头,眯眼看着天顶那轮白亮亮的日头,嘴角的弧越弯越大。
"好。
"
"那便闹他个天翻地覆。
"
他抬脚,踩碎满地竹影,朝达摩院的方向大步走去。
身后,藏经阁内。
扫地僧缓缓睁眼,望着那道被日光拉得又长又瘦的影子从窗棂间掠过,消失在竹林尽头。
他轻轻摇了摇头,又将头低下去,手指翻开那卷《楞伽经》,翻到方才停下的那一页。
竹帚倚在门边,经卷摊在膝上,他的目光落在那行
"如是我闻
"上。
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阿弥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