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青布汉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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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低头看着她。
十岁的小姑娘,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小脸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眼,却努力仰着头,死死挡在他身前。
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偏偏一步不让。
萧逸喉头一堵。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牵住清遥的手,从老槐树后缓步走出。
雨幕如帘,两道身影自槐林中行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清遥被他牵着,踩在泥水里,绣鞋陷进烂泥,她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挺着小胸脯,步子迈得又稳又倔。
两人走进官道,停在古塔之前。
金台的目光从萧逸面上扫过,又落在清遥脸上,微微一凝。
“公主殿下。”
他开口,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夜深雨重,公主千金之躯,不该在此。”
清遥仰头盯着他,小脸绷得紧紧的。
“本宫在哪儿,轮不到你管。”
她声音清脆如刀,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碾出来。
“金台,本宫命你退下。”
“少林寺的人是本宫带出来的,你敢动他们,本宫回去便禀明父皇,治你之罪!”
金台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他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萧逸面上,又移向灵观。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灵观,灰袍在雨中拂动。
“你……应该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莫要逼我亲自出手。”
雨声如鼓,闪电划过天际。
金台站在古塔之下,灰袍尽湿,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渊。
“也莫要逼我——”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字如巨石滚落深潭。
“收回对少林的承诺。”
“斩——尽——杀——绝。”
雷声滚滚,天地为之震动。
灵观身形一颤。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块温润玉佩,指腹在玉面上缓缓摩挲。
良久,他抬起眼来。
那双浑浊老眼里,翻涌着痛楚、悲怆、不甘。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极淡,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扛了七十年的重担。
“金兄。”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
“老衲多活了七十年。”
他看着金台,浑浊老眼里映着雨幕中古塔的模糊轮廓。
“活着的滋味,原来是这般苦。”
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萧逸面上。
那目光极轻极柔,像山寺檐角的一滴残雪,在日光下缓缓融化。
“你……就是玄逸?”
萧逸喉头一堵。
他望着眼前这位枯瘦老僧,七十年为质,七十年隐忍,七十年不曾踏出皇城一步。
他想起扫地僧在藏经阁中,暮色里那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萧逸双膝一弯,跪在泥水里。
“弟子玄逸,见过师叔!”
他额头重重触地,溅起一片泥水。
灵观看着他,枯瘦面上那层平静一点一点裂开,露出底下一片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东西。
“好……好孩子。”
他声音发颤。
“起来,让师叔看看你。”
萧逸抬起头,膝行上前两步,跪在灵观面前。
雨水冲刷着他面上的泥污,露出一张尚带少年气的脸。
灵观伸出枯瘦的手,在他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好。好。”
他收回手来,目光从萧逸面上移开,落在紧紧攥着萧逸僧袍后摆的清遥身上。
小姑娘浑身湿透,小脸冻得发白,却咬着嘴唇,死死挡在萧逸身前,一双大眼睛怒瞪着金台。
然后他抬起头来,面朝金台。
“金兄。”
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你我同僚七十载。临了,我只求你一件事。”
金台看着他,目光沉沉。
“放过他。”
灵观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只是个孩子。”
金台沉默三息。
他看着灵观面上那层绝然,又低头看了看挡在萧逸身前的清遥公主。
小姑娘仰着头,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大眼睛里全是不要命的倔强,死死盯着他,像一只护崽的幼兽。
金台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萧逸浑身一震。
“不要!”
他猛地从泥水里站起来,双拳攥紧,浑身真气鼓荡,灰袍在雨中猎猎翻卷。
“大不了一死!师叔——走!”
他声音炸开在雨幕中,双目赤红如血。
“师叔——你快——走——”
话音未落。
金台一挥袖。
那动作极轻极淡,像拂去一片落花。
可袖袍之下,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破空而至。
萧逸只觉胸口如被巨锤砸中,五脏六腑猛然一缩,喉咙一甜——
“噗——!”
一口鲜血喷出。
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干上,碎叶纷落,树干震颤。
“玄逸!”
清遥尖叫一声,转身扑过去。
她扑在萧逸身上,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胳膊,仰头看向金台,大眼睛里全是不要命的狠厉。
“金台!你敢!”
她声音尖利如刀,在雨幕中炸开。
“本宫回去便禀明父皇!灭你全族!一个不留!”
金台站在雨中,灰袍拂动,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看清遥,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灵观面上。
灵观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掌中那块温润玉佩,拇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雨水落在玉面上,顺着边缘淌下,像一滴泪。
“孩子。”
他抬起头来,看着被清遥抱在怀中的萧逸,声音苍老而温和。
“好好活下去。”
“好好诵经礼佛。”
“阿弥陀佛。”
他退后一步,缓缓盘膝坐下。
灰袍在风雨中铺展于地,如一片枯叶坠入泥泞。
灵观双手合十,垂目低眉,面容沉静如古佛。
雨水冲刷着他的面颊,皱纹纵横如刀刻,此刻却平缓下来,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扛了一辈子的重担。
他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
脑海中,浮现出久远的画面——
那是年轻的自己。
与诸位师兄弟,在幽深的达摩洞中,借着天光与烛火,对着石壁上祖师留下的玄奥刻痕。
时而冥思苦想,时而激烈辩论,时而欣喜若狂。
灵岳师兄创出般若金刚掌。
灵慧师兄罗汉伏虎拳的架势初成。
灵空师兄一指点出,玄天指法的劲道在洞中呼啸。
还有灵信——最小的师弟,缩在角落里啃着干粮,忽然一拍大腿跳起来,说自己悟到了什么。
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何等光辉璀璨的盛世场景。
一滴泪从灵观眼角滑下,混在雨水中,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南无阿弥陀佛……”
他低诵一声佛号,声音苍老、悠远,在雨幕中荡开。
然后——
他自断经脉。
“噗——”
一声闷响自灵观体内传来,像一根绷了七十年的弦,终于断了。
灰袍猛然一颤,灵观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坐定。
双手合十的指节缓缓松开。
唯有那抹释然的微笑,凝固在唇边。
一代大宗师,少林隐秘的守护者,于此夜,于皇城之外,自断经脉,圆寂坐化。
雨声如鼓。
金台站在雨中,灰袍拂地,双手负于身后。
他垂目看着灵观盘坐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合十,弯腰一揖。
他直起身来,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缓步走向太上盘坐之处,将她扶起,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雨幕深处。
官道上,只余风雨。
萧逸躺在泥水里。
他望着灵观盘坐的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灰袍被雨水浸透,贴在枯瘦的肩背上。
双手合十,垂目低眉,嘴角弯着一道极浅极淡的弧。
像睡着了。
像一个人,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萧逸张了张嘴,喉头堵得发不出声音。
雨水混着泪水从眼角淌下,砸在泥水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膝行向前,一步一爬,泥水没膝。
“师叔——”
他声音嘶哑,碎得不成样子。
“师叔——!”
他爬到灵观身前,双手握住那双枯瘦的手。
掌心冰凉,体温一点一点褪去。
萧逸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将灵观揽进怀里。
他抱着灵观,仰头朝天。
雨幕茫茫,乌云吞没了最后一缕月光。
天地间只剩一片漆黑。
“啊——!!!”
一声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声音撞在古塔上,荡在荒野间,又被风雨吞没,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