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往西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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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雷霆余威还在天穹隐隐滚荡。
旷野广场之上，金台一身灰袍被狂暴罡风扯得猎猎狂舞，满头灰白发丝散乱飞扬。
双拳死死攥拢，指节咔咔作响。
此刻，他竟翻涌着一股彻骨的无力。
他的对面，碎石遍地的广场石台边缘，扫地僧灵信静立原地。
方才二人一番交手，金台数十记裂山撼海的重拳尽数落空，连对方一片衣角都伤不到分毫。
老僧双脚稳稳踏在大地青石之上，灰旧僧袍在罡风中轻轻拂动。
金台抬眼，望向那两道横亘城墙附近的漆黑风柱。
龙卷之内，无数被卷上天的禁军、战马在狂风里翻滚挣扎，凄厉的呼救哭喊穿透风雷。
风柱呼啸咆哮，裹挟碎石断木，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皇城城墙狠狠碾压逼近。
“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紫金天雷自墨色云层劈砸坠落。
每一记雷霆落地，便有一处殿宇梁柱崩断，琉璃飞瓦漫天炸飞，熊熊烈火瞬间腾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
昔日富丽堂皇的大宋宫阙，转瞬之间处处断壁残垣，满目狼藉。
金台余光扫向城头雉堞。
修罗方才十二煞天门大阵雷霆反噬，如今伤势未知。
一代护龙阁阁主，纵横天下百载，斩尽世间桀骜枭雄。
他见过沙场百万尸山血海，见过江湖宗师死斗分生死。
可今日，他第一次生出这般深重的茫然。
人，岂可真正抗衡天地之威？
他目光辗转，先看向石台对面立在地上的扫地僧灵信，再投向那座九层古塔之巅。
萧逸一身黑袍早已残破不堪，满头霜白长发随风散乱飘飞。
身躯佝偻枯槁，遥遥望去，早已不见半分年轻人的神采，如同一位风烛残年、随时都会油尽灯枯的老朽。
阵诀还在他枯瘦的十指之间流转，可那副躯体，已经摇摇欲坠，仿佛一阵狂风便能将他直接吹落高塔。
金台深吸一口混着硝烟与尘土的狂风，声浪滚滚，压过风雷呼啸，传遍广场与城头每一个角落。
“玄逸！灵信！罢手吧！”
“老夫心知，今日之势，我已然奈何不了你们师徒。”
“可你们，也休想就此留下老夫！”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妥协，却依旧保留着武道宗师最后的傲骨。
“给大宋，留下最后一丝颜面吧！”
“老夫以毕生武道修为起誓！自此往后，护龙阁就地解散，永不再插手江湖纷争！”
“如若不然——老夫与护龙阁余下众人，便和你少林，玉石俱焚！”
广场石台对面，扫地僧双手合十，灰旧僧袍在罡风中轻轻拂动。
苍老悠远的佛号穿透漫天喧嚣缓缓响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古塔之巅。
萧逸十指依旧维持着催动十二煞天门阵的繁复印诀。
大阵如同饕餮巨兽，还在不停吞噬他残存的生机精血。
“噗……”
一口滚烫的逆血再也压制不住，顺着渡厄鬼面的缝隙汩汩淌下，染红胸前破碎的黑袍。
他眼底赤红遍布，血丝密如蛛网。
金台的话一字不落落入耳中。
他心中明镜一般，此刻自己神魂肉身皆已经油尽灯枯。
大阵力量虽强，可自身再无半分余力，根本没有能力再强行留下金台与护龙阁一众高手。
他抬眼，越过呼啸的龙卷风暴，遥遥望向巍峨的皇城城门城楼。
城头之上，哲宗赵煦狼狈不堪。
方才被天雷威势吓瘫在地，手脚并用地挣扎爬起，龙袍沾满尘土血污，哪里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气度。
他死死扒住冰凉的雉堞石墙，身体止不住发抖，隔着漫天风沙，朝着古塔之巅声嘶力竭地大喊。
声音颤抖撕裂，满是求生的卑微。
“玄逸！朕知错了！！”
“朕替大宋列祖列宗，向少林八十年间所有枉死的高僧、英魂赎罪！！屠魔令之过，是赵家之过！”
“朕答应你！即刻下诏，彻底解散护龙阁！不再追究少林任何旧怨！朝廷永不向少林动刀兵！江湖各门各派，朝廷也绝不肆意打压迫害！”
“只要你停下这灭世大阵！保全皇城生灵性命！你要封地、要金银、要庙堂权柄，朕尽数应允！”
“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只求你收了这天罚杀阵！饶我赵氏、饶这满城百姓一条性命！！”
呼喊还在城头回荡。
一道水红窈窕身影，缓步从哲宗身侧向前踏出。
是清遥公主。
她一身水红装被狂风吹得猎猎翻飞，长发肆意乱舞。
身后，守城禁军早已斗志彻底崩碎，甲胄丢弃一地。
士兵们争先恐后顺着城楼台阶奔逃而下，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再无一人愿意留下来死守城头。
清遥一步步走到雉堞最边缘，直面那两道呼啸而来、近在咫尺的漆黑龙卷。
她没有回望高塔，没有开口哀求，亦没有半句控诉。
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十年之前，那个皇城下，不顾一切挡在少年萧逸身前的少女。
以身躯，为赵氏江山赴死。
哲宗看着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风中飞旋碎石的恐怖风柱，魂飞魄散，一把抓住墙垛，涕泪横流，绝望嘶吼。
“皇姐！快退回来！！玄逸！！你看一看！皇姐她这些年心心念念，整整等了你十年！！你当真忍心，亲眼看着她死在这风暴之下吗！！”
“朕所言句句属实，即刻便下圣旨解散护龙阁！求你收手！！！”
古塔之巅。
萧逸血红的双目遥遥锁定城头那道水红身影。
清遥背对着他。
不求饶，不回望。
只有一份默然赴死的决绝。
阵诀在他枯槁颤抖的指尖不住摇晃。
血海深仇，八十年少林冤屈就在眼前，只需再催半分阵力，赵氏皇城便化为焦土。
可那道孑然伫立城头的红衣身影，如同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他摇摇欲坠的道心。
他拼尽一切，是为讨公道，却从来不是想要将那个曾经护过自己的女子，埋葬在这一场滔天杀劫之中。
脑海中，画面翻涌。
十年前，少室山上。
她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着他，稚声稚气：“便让这个小和尚去主持。”
月夜溪边，她撒腿奔跑，向月张开双臂，回头冲他笑：“玄逸大师，你以后还会带我出来么？”
这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东西，此刻竟比八十年血海深仇还要沉重。
金台的声音再度自广场之上轰然传来，字字清晰：
“玄逸！老夫再说一遍！护龙阁就此解散！今日过后，少林若依旧心中有怨，尽可来寻老夫一人！老夫，一概奉陪到底！”
金台心中看得通透。
眼前这人，神魂肉身早已被十二煞天门大阵抽得油尽灯枯。
哪怕大阵就此停下，萧逸，也活不了多久。
塔顶，萧逸浑身剧烈震颤。
复仇的烈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可眼前清遥赴死的模样，不断在瞳孔之中放大。
终究……下不了这杀手。
“噗——！！！”
又是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溅而出。
维持总阵的指诀彻底溃散。
萧逸枯槁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双眼缓缓闭合，彻底昏死过去。
整个人向后一仰，自九层古塔之巅，直直向下坠落。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心底只剩一声无声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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