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检查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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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检查员把这几项细节记在了笔记本上。记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公文包的带子在肩膀上调整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走。他在柜台前面站着，目光从账册封皮移到陈箭脸上，再从陈箭脸上移到后堂的方向。他今天多看了后堂一眼——比昨天多看了一息左右的时间——然后收回目光。那批棉纱的进货记录也在你的账册里。1943年11月，两百匹白棉纱，进价写在备注栏里，但是没有写卖方名称。我核对了一下仓库那边的入库登记，那批棉纱的入库记录和你账册上的进价对不上。他把公文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回柜台上，拉开拉链，抽出笔记本翻到自己做过标记的那一页，你说你只做药材生意？
也做棉纱。陈箭说，药材生意不好做的时候，棉纱能周转。
梁检查员在门框内侧停住了，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陈箭。他的目光从陈箭的领口移到柜台面上合上的账册封皮上。那批棉纱的进货记录，你在账册上写的进价，和我核对到的仓库入库登记上的价格不一样。他把公文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拿下来重新放回柜台上，你能解释一下吗？
陈箭没有说话。他绕过柜台走到正面来，弯腰从抽屉里把账册重新取出来，翻到1943年11月那一页，找到那批棉纱的记录，把纸面转向梁检查员的方向。在备注栏里，进价数字下方有一道极浅的铅笔痕，像是被人描过一遍又擦掉了，只剩下压痕，没有颜色。当时棉纱的价格在几天之内涨了两次。十一月初一次，十一月中旬一次，两次涨幅加起来翻了将近四成。陈箭的手指在那一行备注栏下方停了一下，我在记账的时候按第一次的价格写了，后面价格变动之后没有改回来。仓库那边的入库登记是按实际到货当天的价格写的。
梁检查员站在柜台前面，打开笔记本翻到自己之前记录过的那一页。上面是仓库入库登记的摘抄，价格写的是一百四十七元每匹。账册上备注栏写的是一百零二元。差了四十五元。你说价格变了两轮。这两轮变化的具体日期是几号？
十一月初六和十一月十五。陈箭说，第一次调价的通知是码头那边当天传过来的，没有书面调价单。第二次调价是从同行那里听说的。
梁检查员记完之后站起来，把拉链拉好，带子挂回肩膀上。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像是已经拿到了此行的全部信息。他站在柜台前面，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药铺后堂方向的灶台入口上——那里透出来一层比前堂更暗的光，灶台的轮廓在暗光里形成一个矮墩墩的剪影。他看了那个剪影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收回目光，推开了门。那批棉纱的记录也在核查范围内。他站在门槛外侧，没有回头，停顿了片刻，然后跨下台阶。脚步声在石板面上由近及远，走到报摊的位置时停了一下——老杨喊了一句什么，梁检查员回了一句，声音太远听不清，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街口方向去了。
陈箭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账册封皮那道旧折痕上，但脑子里在想的不是那个折痕，而是那批面粉在码头中转区待了四天这件事。他把那四天的日期在脑中排出来：八月十一日到八月十四日。然后他把它和梁检查员刚提到的棉纱放在一起看，发现了一个他没注意过的关联——八月十四日那天，码头中转区的出入登记上如果留了东西，那东西和十一月初六到十一月十八之间的十二天空白之间，也许走的是同一个人的手。他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走到后堂。
灶台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人。赵铁生在陈箭从码头回来之后就已经在后院等着了，陈箭回到药铺时他和陈箭前后脚进了后堂，没有说话，直接在矮凳上坐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黑色旧夹克，领子立起来，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他看到陈箭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交握的手指松开了，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码头那边有什么？
陈箭在灶台边沿站定，伸手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放下。货单上有转运记录。面粉到港之后在码头中转区放了四天，然后才送到虹口那条街。中转区的编号是三号仓第七区。那四天在中转区进出登记上应该有记录，但是我的账册上没有写。
赵铁生没有接话。他把交叉的脚踝松开，两条腿分开踩在地面上。那批棉纱呢？和面粉走的是同一条路？
不一定同一条路，但是同一个时间段的空白。陈箭说，面粉是十一号到港，十四号才出中转区。棉纱是初六进货，十八号才入库。两批货之间分别有四天和十二天的空白。这些空白在账册上表现为连续几页的无记录
赵铁生沉默了一会儿，在矮凳上坐直了一些。姓戴的货主出现过几次？
三批。面粉、棉纱、还有一批药材。药材的账是平的对得上的，没有空白。陈箭在灶台侧壁靠着站定，只有面粉和棉纱有空白期。药材走的不是同一条通道。
赵铁生的目光从陈箭的袖口移到灶台台面上，又移回来。梁检查员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袖口里侧的线有两处是重新缝过的，针脚一针长一针短。他走到报摊的时候老杨喊他梁同志，他回了一句报摊今天的晚报到了没有。他往街口走的时候步子比昨天慢了一点，脚步间距和昨天一致，但落地的时间节奏比昨天拖了半拍。
陈箭把这几句收进去。赵铁生观察到的拖了半拍和梁检查员今天的其他细节拼在一起——公文包放在脚边而不是台面上、拉链开着、进门时帽檐压得低——这些东西加起来，指向一个判断：梁检查员今天来之前已经查到了别的东西。他来药铺是为了确认陈箭给出的信息和他已经掌握的信息是否一致。他问的问题和昨天相似，但他提问的节奏变了，留白变长了，像是在等陈箭自己补充什么。
他还查了别的账册没有？赵铁生问。
陈箭回想了一下梁检查员坐在柜台前面翻页的全部过程。翻了八月那一页，然后把前面几页和后面几页各翻了五六页。他在八月十一日那一页停了最久，停完之后翻回了前面——翻了七月下旬的记录，翻了两三页就合上了。
他在确认八月十一日那批货的前后衔接。赵铁生说。
陈箭没有回答。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把暂存3-7这几个字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他走到暗室门口，拉开一道缝，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根铜丝的末端——角度没有变。他合上门，回到前堂坐下来。外面的弄堂在午后的光线里响着和昨天一样的底噪——有人走路，有人说话，有人在修自行车。那些声音挤进门缝，在柜台面上散开。他坐在那层底噪里，把和十二天并排放着，等着它们之间出现一条可以走过去的路。天黑之后他要去码头找老周，看一看三号仓第七区在八月十一日到十四日之间的进出登记。那条登记上如果有签名，签名的笔迹也许会和他衣袋里那张货单底部的铅笔字出自同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