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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打脸开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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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长安城还沉睡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寂静的街巷间游荡,敲碎了凌晨的寒气。崇仁坊那座宅邸,却早已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唐十八已经起身。他没有穿昨夜准备好的那身青色常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更利落的深褐色窄袖胡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脚下是便于行动的软底靴。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束起,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过分年轻光洁的额头,也掩去了眼中大半神采,只留下一抹介于疲惫与漫不经心之间的倦怠。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老陈指挥着最后的人手,将三口沉重的木箱逐一抬上早已备好的大车。箱体与车板接触,发出沉闷的“咚”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护卫们早已列队完毕,二十名老兵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佩未开刃却寒光隐现的横刀,沉默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呼吸平稳,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院墙外每一处阴影。晨风吹过,拂动他们额角的微霜和衣袂,带起一股铁血与风尘交织的气息。

“都妥了。”老陈走过来,低声禀报。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衫,肩上搭着汗巾,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车把式,只有那微跛的步伐和独臂下意识绷紧的姿态,透露出不凡。

唐十八点点头,走到第一辆车旁,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长条木匣。里面是二十根按统一规格打磨好的钢料试条,每根旁边都附有详细的试验记录编号。他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木匣表面,眼神微凝。

“出发。”他翻身上马,那匹杂毛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喷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动。

车队缓缓驶出宅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打破了坊间的宁静。天色仍是青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一抹鱼肚白,像未擦净的墨迹。街道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推着吱呀作响的小车经过,看到这支沉默肃杀、却又透着古怪气息的队伍,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避开。

越靠近皇城方向,街面上的气氛便越发异样。巡街的武侯比平日多了数倍,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行人。一些穿着各色官服、看起来像是各部小吏的人物,也三三两两地出现在路边茶棚、早点摊前,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支逐渐接近将作监官署的车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将作监官署位于皇城东南隅,紧邻尚书省。此刻,官署门前那片宽阔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喧嚣隐隐传来。广场北侧,临时搭起了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台上摆着几张长案和座椅,铺着猩红的毡毯。台下,数百张长凳整齐排列,大半已被穿着各色官袍、儒衫或锦缎常服的人占据。更外围,则是被金吾卫军士勉强拦住的、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嘈杂的议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当唐十八的车队出现在广场边缘时,这片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瞬间安静了片刻。无数道目光,惊诧、审视、好奇、鄙夷、警惕……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汇聚在这支格格不入的队伍和那个骑在杂毛马上的少年身上。

他没有穿官服,没有华冠,甚至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只有那双在无数目光聚焦下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散漫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台中央那几张空着的、明显是主审位置的座椅上。

“来了!真来了!”

“那就是唐十八?看着……不像啊!”

“嘘!小声点!你没看他身后那些护卫?煞气好重!”

“带了三辆车?装的什么宝贝?”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沸反冲天的议论。

唐十八对周围的喧哗恍若未闻,他勒住马,微微抬手。车队在他身后稳稳停下。老陈跳下车辕,快步走到他马前。

“郎君,时辰尚早,主审官们似乎还未到齐。”老陈低声道,目光迅速扫过高台。台上已有不少官员就座,大多是些品级不高的属官、匠头,正襟危坐,眼神却不时瞟向这边。最中央的主位和左右几个要紧位置,依然空着。

“那就等。”唐十八淡淡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离得近的一些人耳中。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随手丢给旁边一名护卫,自己则走到第一辆大车旁,背靠着车轮,抱臂而立,目光平静地投向高台方向,仿佛周围那数千道目光和嗡嗡的议论声,不过是夏日恼人的蚊蝇。

他这副“既来之,则安之”甚至带着点“等着看好戏”的姿态,让不少原本等着看他惊慌失措、进退失据的人,心头莫名一堵。

高台侧后方,一处临时隔出的休息棚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郑仁基脸色阴沉,透过棚帘缝隙,死死盯着广场边缘那个孤零零靠在车旁的身影。他身边,崔文懿面沉如水,捻着胡须的手指有些用力。赵元楷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搓着手。

“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托大!”赵元楷咬牙低声道,“见了上官,竟不下马行礼,还这般作态!”

崔文懿冷哼一声:“市井之徒,无礼是常态。正可见其粗鄙,不足与谋。”他看向郑仁基,“郑侍郎,阎尚书、王郎中,还有几位清流前辈,何时能到?”

“已派人去催了。”郑仁基收回目光,眼神阴鸷,“阎尚书年高德劭,想必会准时。王焕……哼,他既已收了帖子,便由不得他不来。倒是那几个御史……”他看向旁边一个幕僚。

幕僚连忙躬身:“东主放心,都安排好了,混在台下人群中。只待信号。”

郑仁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不能急,不能乱。今日阵势已成,优势在我。只要按计划一步步来……

辰时正刻的钟鼓声,从皇城方向悠悠传来,回荡在广场上空。

几乎在钟声落下的同时,几顶官轿在仪仗的簇拥下,从不同的方向,缓缓行至台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率先下轿的,是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身形却挺直如松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浆烫得一丝不苟的紫色旧朝服,手持象牙笏板,步履缓慢而稳健。正是致仕的工部老尚书,阎立德。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图卷和算具的中年属官。

接着下轿的,是兵部职方司郎中王焕。他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目光扫过全场,在唐十八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恢复平静。

随后又是几顶轿子,下来的是几位须发皆白、穿着儒衫的老者,皆是长安城内有名的清流名士、饱学鸿儒,被崔文懿特意请来“镇场”。他们一下轿,便互相揖让寒暄,眼神偶尔瞥向唐十八的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审视。

最后到的,是一身绯色官袍、面色肃然的郑仁基,以及紫袍玉带、神情矜持的崔文懿。赵元楷等将作监官员,早已在台边躬身等候。

主角到齐,全场为之一静。

阎立德被众人簇拥着,缓步登上高台,在主位正中坐下。王焕、郑仁基、崔文懿及几位清流名士,分坐左右。赵元楷和将作监几位大匠头,则坐在下首偏位。

台下,数百双眼睛紧紧盯着高台,又忍不住瞟向依旧靠在车边、仿佛事不关己的唐十八。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阎立德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唐十八身上。他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台下何人?所献何物?依制报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唐十八身上。

唐十八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高台正前方约十步处站定。他没有跪拜,只是拱手,对着台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揖礼,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排的人听清:

“草民唐十八,奉陛下前旨,于城外研造新法炼铁及造纸之术,月前小有所得。今特携部分样品、图册及说明,至此,恭请诸位上官查验品评。一应器物,皆在车上,随时可供取用观瞻。”

他自称“草民”,行礼不卑不亢,言语简洁,直接点明是“奉旨研造”、“小有所得”,将自身置于“奉旨办事的工匠”位置,而非待审的嫌犯。

台上,阎立德面无表情。郑仁基眼中寒光一闪。崔文懿眉头皱起,对唐十八这“草民”自称和揖礼显然不满,但此刻阎尚书在前,他也不好越俎代庖。

阎立德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既是奉旨研造,又自陈有所得。今日老夫与诸位同僚在此,便为你做个见证。按例,先呈所炼铁料。”

“是。”唐十八应道,转身对老陈点了点头。

老陈会意,与两名护卫小心翼翼地从第一辆车上,抬下那个长条木匣和两个较小的方形木盒。木匣和木盒被抬到高台前方一块早已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木匣打开,二十根银灰色、长约两尺、宽一寸、厚半寸的钢料试条,整齐地码放在红色绒布上,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均匀的金属光泽,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云纹。

两个木盒也相继打开。一个里面是乌黑发亮、布满均匀孔隙的焦炭块。另一个,则是厚厚一叠麻纸钉成的册子,以及一个构造精巧、带有小型水轮和连杆齿轮的木制模型。

“此二十根试条,乃以新法所炼钢料制成,按不同炉次、配比、热处理工艺编号,附有详细试验记录,可供查验硬度、韧性、耐磨等性。”唐十八指着木匣,语气平直,如同汇报数据,“此乃炼铁所用‘焦炭’,由石炭精炼而得,火旺耐烧。此图册为高炉结构、灌钢流程简图及部分试验数据。此模型,为水力鼓风原理演示之物。”

他的介绍简短至极,没有任何渲染夸耀,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堆冰冷的事实。

台下前排的工匠、懂行的武官,已经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那钢条的光泽和纹路,那焦炭的质地,还有那从未见过的水力模型,都让他们眼睛发亮。

台上,阎立德对身边的属官示意了一下。属官会意,带着两名将作监的资深匠头走下高台,来到摆放样品的空地前。

匠头先是仔细查看了焦炭,用特制的小锤敲击,倾听声音,又捡起一小块凑近闻了闻,眼中露出惊异。他们又拿起水力模型,拨动水轮,看着那精巧的齿轮连杆带动皮囊鼓风,更是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最后,他们才将注意力放在那些钢条上。一人拿起一根,掂了掂份量,又用手指弹击,侧耳倾听回音。另一人则从随身工具箱里取出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尺子,一个硬度测试用的标准锉刀,一块用于测试韧性的弯曲铁砧。

测试开始。尺子测量尺寸,分毫不差。锉刀在钢条边缘轻轻锉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匠头眉头紧锁,换了更硬的锉刀,结果依旧。他又将钢条一端固定在铁砧上,用铁锤猛力敲击另一端,使其弯曲到近乎九十度,钢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却并未断裂,松开后,回弹幅度极小,几乎保持了弯曲形态——这说明其兼具极高的硬度和良好的韧性!

两名匠头的脸色变了。他们又测试了另外几根不同编号的试条,结果大同小异,性能都远超他们惯常见到的百炼钢,甚至比将作监秘藏的少数“宝刀”胚料也不遑多让!

测试持续了约一刻钟。两名匠头低声交流了几句,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向高台走去。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们。

匠头登上高台,在阎立德面前躬身,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发颤:“启禀阎公,诸位上官。经初步查验,此焦炭……火质极硬,远超木炭,确是炼铁良材。水力模型,构思精巧,若放大建造,或可大幅节省鼓风人力畜力。至于钢料……”

他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道:“二十根试条,尺寸规整,硬度……极高,韧性亦佳,均……均属上品!其性之优,下官……下官在将作监三十余年,前所未见!”

“哗——!”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将作监的资深匠头亲口承认,且用上“前所未见”四字,台下还是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议论声!许多工匠、军将模样的观众,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

郑仁基、赵元楷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崔文懿捻须的手指也僵住了。

阎立德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看向台下那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平静的唐十八,缓缓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探究:“此铁……炼制之法,耗费几何?与旧法相比,产量若何?可能稳定产出?”

这才是关键。性能再好,如果成本高昂、难以量产,也不过是玩物。

唐十八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卷稍小的纸卷,双手呈上(由属官接过转呈):“此为新旧法粗略对比之数据,请阎公过目。新法因用焦炭、高炉及水力鼓风,虽初期建造成本稍高,然燃料利用率提升,人力大减,单次出铁量倍增,且品质稳定。综合折算,同等品质之钢,新法耗时仅为旧法三成,耗料约为七成,综合成本……可降五成以上。若能扩大规模,成本还有下降空间。”

“五成?!”台上台下,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连一直沉稳的阎立德,握着纸卷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王焕更是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他是兵部的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同样的钱粮,能装备多一倍的优质兵甲!这对边军意味着什么?

郑仁基脸色铁青,猛地看向赵元楷。赵元楷额头见汗,慌忙起身,对着阎立德躬身道:“阎公!此子所言,恐有夸大!新法古怪,我等闻所未闻,仓促之间,安知其中有无隐患?是否靡费更巨?产量稳定与否,更是未知之数!岂能凭他一家之言,便轻信之?下官建议,当将此批匠人、图册,悉数移交将作监,由有司组织精干匠师,详细验看、反复试验,经年验证无误后,方可定论!”

他这是要强行“接管”了。

“赵少监此言差矣!”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台下人群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半旧儒衫、面色黧黑、年约三旬的士子,越众而出,对着台上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学生乃国子监生员,李肃,陇西寒门。学生虽不懂冶铁,却也知边关将士浴血,急需坚甲利刃!唐研造所献之铁,既有将作监大匠亲验为优,又有详实数据对比,言明可省国帑、增产量,此乃利国利民之实绩!岂能因‘闻所未闻’、‘恐有隐患’之虚言,便行拖延搁置之事?将作监若欲‘详细验看’,何不当场提出疑难,与唐研造对质辨明?何须将人、物尽数收走,‘经年验证’?北境烽烟,可能等得‘经年’?!”

这士子言辞恳切,又句句扣着“边关”、“国帑”、“实绩”,顿时引起台下不少人的共鸣,尤其是一些同样出身寒微、或有亲朋在军中的观众,纷纷出声附和。

“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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