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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终南山深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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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意,一夜之间便浸透了长安城的砖瓦缝隙,清晨的薄霜在崇仁坊青灰色的屋脊上铺开一层惨淡的白。庭院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最后几片黄叶,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冷硬的木刻。

堂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唐十八坐在炭盆旁,手里捏着一卷新誊抄的、墨迹尚未全干的《文兴局章程细则(初拟)》,眉头微蹙,指尖在几行关于“人员背景审查”与“物料进出核验”的条款上轻轻敲击。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对面,周、赵二位——秦琼派来协助他的旧部——正襟危坐。周叔名周定方,面庞黝黑,左脸颊有一道深入鬓角的旧疤,眼神沉稳;赵叔名赵文恪,身材清瘦,手指关节粗大,透着匠人的精干。他们面前摊开着几张绘制精细的草图,是终南山深处一处隐蔽山谷的简易地形与工坊布局规划。

“……郎君所虑极是。”赵文恪指着图上标注的几处隘口和密林,“此地三面环山,仅有东面一条溪涧可入,入口狭窄,易于封锁。山谷内有泉眼,地势平缓,背风向阳。按郎君吩咐,工坊分三区:冶铁试验区靠北,利用山体遮蔽烟火;造纸及印刷区居中,靠近水源;匠人起居与仓储区在南,与工坊有矮墙相隔。各处之间,留出防火空地,并预设三条不同方向的撤离密道。”

周定方接口道:“人手方面,从秦公爷旧部和程国公借调的老兵中,遴选了五十人,皆家世清白、口风严谨、且有土木或匠作经验。领头的几个,是当年跟着秦公爷修过洛阳宫墙的。他们已分批扮作猎户、药农,先行入山清理场地,搭建临时窝棚。大件工具和首批物料,已通过不同商队,混杂在木料、石炭中,零星运往山外镇甸,再由我们的人夜间转运进去。”

唐十八点点头,放下章程,拿起图纸仔细端详:“规划周详,辛苦了。只是,这物料转运,仍是最大破绽。石炭、铁矿砂、生石灰、各色矿石、乃至大量的麻、楮、竹木……虽然分散购买,零碎运输,但有心人若将长安周边近期这些物料的非常规流动汇总起来,未必不能发现端倪。”

“正是。”周定方神色凝重,“尤其是石炭与铁砂,关中虽产,但大规模采购,很难完全避开郑家、王家的眼线。他们掌控着长安七成以上的矿脉和运输渠道。”

唐十八沉吟着,炭笔在图纸边缘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圈:“看来,开源之外,还需节流,更要……混淆视听。”

他抬起头:“周叔,你让山里的兄弟们,伐木取材时,尽量选用山谷内及附近山林的树木,减少外购。石灰可以尝试用山谷里的石灰岩自己烧制,虽然品质可能差些,但试验初期够用。石炭和铁砂……尽量从更远的商州、同州方向,通过胡商或者与郑家不对付的小矿主手里买,宁可价格高些,路程远些,也要绕开他们的网络。采购时,可以夹杂大量别的、不相干的东西,比如药材、皮毛、粗盐,甚至……废铜烂铁。”

赵文恪眼睛一亮:“郎君是说,用采购别的货物做掩护,将真正需要的东西混在里面?”

“对。”唐十八将炭笔丢回笔架,“而且,采购的人,不能总是同一批面孔。可以找些行脚商人、游方郎中,甚至……寺庙的采办僧。多换几个身份,多走几条路线。就算他们察觉某些物资流动异常,也摸不清最终流向何处,用途何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可以适当放出一些假消息。比如,就说我在终南山某处,发现了一处前朝废弃的道观,想修葺了作为别业,静养读书,所以需要些木料石炭。或者,说我在山里寻访隐士高人,学习炼丹之术,需要大量稀奇古怪的矿石药材……真真假假,让他们猜去。”

周定方和赵文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佩服。这位年轻郎君的心思缜密与机变,远超他们预料。

“还有一事,”唐十八看向老陈,“咱们‘卖’给康萨保的那个庄子,他接手后,在做什么?”

老陈一直侍立在旁,闻言答道:“回郎君,康萨保派人将庄子原有的围墙加高加固,里面的旧炉灶大多拆了,似乎在平整土地,据说要建存放香料和宝石的货栈。他本人很少去,多是手下管事在操办。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咱们留下的几个不显眼的暗哨汇报,夜里偶尔能看到有陌生面孔进出,不像是康萨保的西域伙计,倒有些……关中本地人的做派,而且身手看起来不弱。”

“哦?”唐十八眉梢微挑,“康萨保和郑家不对付,郑家必然派人盯着他。那些陌生面孔,八成是郑家,或者别的什么势力的探子。他们找不到咱们,只能盯着咱们‘卖’出去的东西。让他们盯着吧,最好……让他们发现点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老陈,找个机会,让咱们留在庄子附近最机灵的暗哨,‘不小心’在康萨保某个手下那里,遗落一点东西。比如……半张画着古怪符号的残纸,或者一小块颜色特别的矿渣,最好是咱们在试验某种新合金时失败留下的、看起来有点价值又让人看不懂的玩意儿。记住,要做得像真的无意遗落,事后还要煞有介事地回去找一找,当然,‘找’不到。”

老陈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是要引蛇出洞,顺便……祸水西引,让康萨保也尝尝被苍蝇盯上的滋味?”

“聪明。”唐十八笑了笑,“康萨保不是善茬,他买庄子,未必全无别的想法。给他找点事做,也替咱们分散些注意力。记住,痕迹要留得巧,留得自然。”

安排完这些,唐十八才觉得炭火烘得身上有些燥热。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倏地灌入,带着长安城冬日将至的肃杀气息。

“文兴局那边,陛下可有什么新的旨意传来?”他问。

周定方摇头:“暂无。秘书省那边口风极紧,咱们安插进去的人,暂时还接触不到核心。不过,听闻陛下已钦点了一位姓颜的秘书郎,具体负责筹备事宜。此人是前朝名儒颜之推的后人,家学渊源,但官声不显,为人……似乎有些孤僻。”

“颜姓?”唐十八若有所思。颜氏虽非顶级高门,却也属书香世家。皇帝选这么一个人,既有借助其家学声望稳定文教变革的考虑,恐怕也因其“孤僻”而相对易于掌控,且与当前把持文坛的崔、郑等家未必一路。

“告诉咱们的人,不必着急打探,先站稳脚跟。那位颜秘书郎若有什么喜好、习惯,可以留心,但不要刻意接近。一切,等陛下旨意明确再说。”唐十八吩咐道。他知道,文兴局是皇帝亲自抓的棋子,在皇帝没有明确示意前,任何过界的举动都可能引起猜忌。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唐十八深居简出,偶尔去秦琼或程咬金府上走动,更多时间是在宅中“读书”,实则是在周、赵二人的协助下,进一步完善各类技术细节的笔记,并开始绘制一些更超前、但也更“异想天开”的草图——比如简易的齿轮传动车床雏形,比如改进型弓弩的省力结构,甚至还有关于利用硝石、硫磺、木炭配比的一些危险“设想”。这些,他都用只有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简图记录,分开存放。

崇仁坊的宅子,护卫依旧森严,但再未发生类似伤兵闹事的冲突。倒是坊间关于唐十八“落魄”、“败家”的议论,因为庄子的出售和其闭门不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世家推波助澜的影子。对此,唐十八充耳不闻。

终南山深处的秘密工坊,在周、赵的全力督建和老陈的物资保障下,以惊人的速度悄然成型。第一批筛选过的核心匠人,包括张师傅的儿子(已得真传)、李师傅的得意弟子,以及冯家父子中口风最紧的老二,被以各种理由“派遣”或“失踪”,陆续秘密送入了山中。新的、缩小但更精巧的高炉立了起来,改良的造纸池开始蓄水,甚至一个小型的活字铸造坊也开始调试。一切都在极端保密下进行,连大多数参与者,也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

而康萨保买下的那个庄子,果然开始“热闹”起来。老陈安排的“无意遗落”,很快起了效果。先是康萨保的手下发现有人在庄子外围鬼鬼祟祟地寻找什么,接着庄子里夜间出入的陌生面孔更多了,甚至有一次,两拨不明身份的人还在庄子附近发生了小规模冲突,虽未闹出人命,却也惊动了附近村落。

康萨保大为光火,加强了庄子的守卫,同时对“遗落物”产生了浓厚兴趣,私下里找了好几个懂行的人辨认那半张残符和古怪矿渣,却都不得要领,反而更添神秘。这自然吸引了更多好奇或别有用心者的窥探。郑家派去的探子活动愈发频繁,与康萨保的护卫摩擦不断。一时间,那个原本偏僻的庄子,竟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一个小小漩涡,吸引了相当一部分原本可能投向唐十八的视线。

时间在平静与暗涌中悄然流逝,转眼已近腊月。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天空总是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这一日,唐十八正在书房核对一批从同州辗转运来的、夹杂在药材中的优质铁矿砂的验收清单,老陈匆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沉凝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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