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炉重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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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曹吏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架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娘的!这群该千刀万剐的蛀虫!边关将士的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
“现在愤怒无用。”唐十八冷静道,“关键是证据,以及……如何补救。”
“证据?张都督已经派人去查了!至于补救……”刘曹吏苦笑,“云中等着箭用,朔方库存也紧。重新从长安调运,且不说路途时间,谁能保证下一批没问题?自己锻造?咱们这儿匠力有限,材料更缺,尤其是好铁!”
唐十八沉吟着,目光在库中那些堆积的、等待修理或报废的旧军械上扫过,尤其是那些断裂的刀剑、破损的甲片、变形的枪头……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型。
“刘曹吏,库中这些废旧铁器,平日里如何处理?”
“能修的修,不能修的,部分回炉重炼,打些不太要紧的农具或普通工具。大部分……就当废料堆着,实在没工夫处理。”刘曹吏不解,“你问这个干嘛?”
“如果,”唐十八缓缓道,“我们能将这些废旧铁器,重新熔炼,提纯,锻造成合格的箭镞呢?哪怕质量比不上第一批样品,但至少,要比现在这批掺了料的‘废品’强得多!而且,材料就地解决,速度也会快很多。”
“回炉重炼?”刘曹吏瞪大眼睛,“说得轻巧!那是废铁!杂质多,成分杂,重新熔炼费时费力,火候更难把握!咱们这儿有高炉,但那是炼生铁的!炼这种杂铁,弄不好一炉都是废渣!而且,哪有那么多焦炭?普通石炭炼出来的铁,根本不行!”
唐十八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这个时代的冶铁技术,对燃料和原料纯度要求很高。废旧铁器回炉,确实是个难题。但是……
他想起了灞水庄子里的高炉和焦炭,想起了那些改进鼓风和温度控制的尝试,想起了自己闲暇时推演过的、关于小型坩埚炉和反射炉的一些粗浅构想。虽然条件简陋,但未必不能一试。至少,比坐等不知何时才能到的、也不知是否可靠的补给要强。
“焦炭……或许可以想办法少量制备。”唐十八思索着,“至于熔炼炉……我们可以试着改造一座现有的小炉,或者……搭建一个更简单的、专门用于熔化杂铁、进行初步精炼的‘坩埚炉’?不需要太大产量,只要能稳定提供可用的铁水,锻造箭镞即可。刘曹吏,库中可有懂冶铁、又敢想敢干的老匠人?”
刘曹吏看着他眼中那簇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燃烧的笃定光芒,再想到昨夜他那套奇特的“流水法”带来的实效,心中忽然也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有!”他咬牙道,“铁匠坊的洪老头,祖传的手艺,脾气倔,但真有本事!早年也在官冶坊干过,因为得罪了上官才被发配到边军来!还有他两个徒弟,手脚也利索!”
“好!”唐十八精神一振,“请刘曹吏带我去见见这位洪师傅。我们……或许可以试试。”
半个时辰后,军械库最角落、平日里烟火气最重的铁匠坊内。炉火已经重新被点燃,但不是为了修补,而是为了试验。
洪师傅是个年过五旬、身材矮壮、满脸被炉火熏得黑红、左眼因早年工伤而略显浑浊的老匠人。他听了唐十八关于“废旧铁器回炉锻造箭镞”的想法,又看了那枚问题箭镞,浑浊的独眼里先是闪过不屑,随即又变成一种压抑的愤怒和……一丝被点燃的、久违的光芒。
“掺料?狗日的!这是要绝户的阴招!”洪师傅啐了一口,嗓音粗嘎,“回炉杂铁?难!但不是没门儿!老子早年跟师父,在陇右矿上,就用废料炼过应急的刀胚!关键是火要足,要匀,还得想法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渣子撇出来!”
他走到一座半废弃的、原本用于化铁修补的小型搀炉前,用铁钎敲打着炉壁,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以石炭为主的燃料,摇头:“这炉子不行,漏风,聚不住热。这石炭也不行,火软,烟大,炼不出好铁。”
“若是有焦炭呢?”唐十八问。
“焦炭?”洪师傅独眼一亮,“那玩意火硬!要是有焦炭,再把这炉膛改改,加高,…或许能行!可焦炭……咱们这儿没有啊!那都是长安、洛阳那些大地方才用的金贵东西!”
“焦炭……我来想办法。”唐十八道,心中迅速盘算。朔方附近应该有煤矿,只是开采和运输麻烦。或许可以用最土法、小规模的方式,先炼一批试试?虽然效率低,质量可能不稳定,但应急或许够用。“洪师傅,我们先从改造炉子开始。您觉得,这炉子怎么改最好?还有,熔炼时,如何除渣?”
一老一少,就着昏暗的光线和尚未散尽的烟火气,蹲在炉子旁,用炭块在地上勾画起来。一个凭的是数十年烟熏火燎积累的经验和直觉,一个凭的是超越时代的理论知识和对工艺本质的理解。起初还有些磕绊,洪师傅觉得唐十八想法“太奇”,唐十八觉得洪师傅有些步骤“太糙”。但很快,两人都发现,对方的思路中,竟有可以互补、印证之处!
老陈和洪师傅的两个徒弟也被叫来帮忙。清理炉膛,加固炉壁,按照勾画的草图,用能找到的黏土、碎砖、废铁片,开始尝试改造那座小搀炉。唐十八则根据记忆,画了一个极其简易的、利用水力或人力驱动的鼓风装置草图,交给老陈,让他找木匠看看能否先做个手摇的简易版本。
军械库的角落,就这样,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然展开了一场与时间、与材料、也与潜藏黑手赛跑的、简陋却充满热望的技术自救。
刘曹吏没有离开,他抱着胳膊,靠在一堆废铁料旁,看着那围着小炉忙碌的几人,看着唐十八那沾满黑灰却神情专注的侧脸,看着洪师傅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属于匠人的倔强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也许……这个从长安来的、看着像公子哥儿的小子,真有点不一样。
也许……朔方城,云中城,还有那些在箭雨中苦苦支撑的将士们,真的还能抓住一线不一样的希望。
炉火,在简陋的炉膛里,艰难地,重新点燃。
这一次,不是为了修补过往的破损。
而是为了,锻造未来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