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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水痕与鹰迹(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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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筏在幽暗的地下水道中无声滑行,只有长篙偶尔轻点石壁或河床的细微声响,以及水流自身汩汩的低语,打破这近乎凝滞的寂静。鹰七立于筏首,身形挺直如松,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映出水面磷火般的微光,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岩壁。

唐十八坐在木筏中部,身体随着水流的波动轻轻摇晃。彻夜的奔逃、地窖的惊魂、甬道的匍匐,加上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但大脑深处,却有一根弦依旧紧绷,不肯完全放松。

他望着鹰七沉默的背影,回想起此人的突然出现,精准的话语,以及那块沉重的“内卫”铁牌。一切都合情合理,甚至过于合理。魏徵的决断,内卫的效率,觉明的暗中协助……逻辑上无懈可击。但他内心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水底潜流的寒意,悄然侵蚀着刚刚升起的希望。

是哪里不对劲?

是鹰七身上那股过于纯粹的、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冷静?还是他对所有细节(包括只有唐十八和觉明知道的齿轮齿数)了如指掌的掌控感?亦或是……这条看似绝境逢生的秘密水道,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

木筏转过一道平缓的弯,前方水道略微开阔,岩顶也高了些,隐约能看到头顶岩缝中透下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映得水面泛起幽幽的、破碎的亮斑。借着这点微光,唐十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鹰七腰间那柄没有刀鞘的奇特短刀上。刀身大部分隐在阴影里,但靠近刀柄的一小段露了出来,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暗哑的、近乎黑色的金属光泽,非铜非铁,形制也与他见过的任何刀具都不同,刀柄似乎缠绕着某种深色的皮革,缠法细密而特殊。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不是在将作监的图册上,也不是在边军的武库中。记忆的碎片在疲惫的脑海中闪烁,却难以拼凑。

“鹰……七大人,”唐十八开口,声音在封闭的水道中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回音,“我们此去长安,大约需多久?魏侍中……可还有其他吩咐?”

鹰七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水路出城后,另有安排,快马兼程,顺利的话,十日可抵长安。魏侍中只令某家护你周全,移交证物,其余不必多问。”

语气中的疏离与命令感,让唐十八微微皱眉。这符合传闻中内卫的行事风格,但……似乎少了点什么。是对他这个“匠户”身份的轻视?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他不再多问,目光转向两侧急速后退的、湿滑黝黑的岩壁。水道并非完全天然,不少地方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凿痕,甚至有几处用粗大的木桩和石板进行了简易加固,显然是当年私窑主为了运输货物而精心经营的秘密通道。这条通道的存在,恐怕连觉明都未必完全清楚其具体走向。

木筏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水流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前方有落差,抓紧。”鹰七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略微提高。

唐十八连忙抓住木筏边缘绑扎的绳索。只见前方水道陡然收窄,形成一个倾斜的、如同漏斗般的出口,水流在此加速,向下奔腾而去。木筏被水流裹挟,猛地一沉,随即顺着倾斜的水道疾冲而下!

短暂的失重感后,木筏重重砸在下游较为平缓的水面上,激起大片水花。唐十八浑身湿透,冰冷的地下水让他打了个寒噤,头脑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清醒了不少。

冲出那段激流后,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地下洞厅。洞厅极高,穹顶垂下无数嶙峋的钟乳石,地面则是大大小小的水洼和石台。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厅一侧的岩壁上,开凿出了一条宽阔的、向上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可见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石门!

这里显然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点,甚至是秘密通道的枢纽。

鹰七将木筏撑到石阶旁的水洼边,率先跃下,将缆绳系在一块突出的石笋上。“到了,下船。”

唐十八跟着下了木筏,踩在湿滑的石阶上。石阶打磨得相对平整,但布满青苔,十分湿滑。他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心中疑惑更甚。这条通道的规模和精致程度,远超一个私窑主的能力范畴。

鹰七走到石门前,并没有去推,而是伸手在石门一侧看似天然凹凸的岩壁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重不一地叩击了数下。

“咚、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洞厅内回荡。

片刻之后,石门内部传来机簧转动的沉闷声响,接着,“轧轧”声中,厚重的石门向内侧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透出温暖干燥的空气,还有……火光!

一个穿着与鹰七类似深灰色劲装、但未蒙面的精悍汉子,举着一支火把,站在门内。他看到鹰七,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唐十八身上,迅速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但并未多言。

“人已带到,准备动身。”鹰七对那汉子简短说道,侧身示意唐十八进去。

唐十八迈步跨过石门。门内是一条干燥的、人工修砌的甬道,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插着火把,照亮了前路。空气温暖,带着淡淡的、类似仓库的尘土和油脂混合气味。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活动,而且戒备森严。

精悍汉子在前引路,鹰七押后,唐十八走在中间。甬道并不长,很快便走到了尽头,又是一道门,不过这次是普通的木门。推开木门,外面赫然是一个宽敞的、堆放着不少箱笼和草料的地窖,看陈设,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秘密仓库。地窖一角有向上的木梯。

“上去就是后院,马车已备好。”精悍汉子低声道。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效率高得令人咋舌。内卫的能量,果然深不可测。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木梯时,唐十八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地窖角落一堆蒙着灰尘的箱笼。其中一个箱笼的侧面,有一个模糊的标记,似乎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形状有些眼熟……像是一个变体的“王”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类似山峰的符号。

王?山?

他猛地想起,在老王皮货铺暗格中发现的那本私设暗账的封底内侧,似乎也有一个极其类似的、用朱砂勾勒的标记!当时光线昏暗,他未及细看,但那山峰符号的轮廓,印象深刻!

皮货铺王老栓的标记,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内卫的秘密据点里?!是巧合?还是……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头顶!他脚步不由得一顿。

“怎么了?”身后的鹰七立刻察觉,声音依旧平稳,但唐十八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之前的紧绷。

“没……没什么,有点累,脚下滑了一下。”唐十八连忙掩示,强迫自己继续迈步,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这里不对劲!鹰七可能有问题!这个据点也可能有问题!

如果鹰七是黑手假冒的,或者内卫内部已经被渗透……那么从地窖“取走”证据、所谓的“前往长安面圣”,很可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将他连同证据一网打尽、彻底销声匿迹的陷阱!甚至,觉明大师也可能已经遭遇不测,那个齿轮暗记是被逼问出来的!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至少,要确认证据的真实去向!

走上木梯,推开地窖上方的盖板,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后院。天色已经大亮,但院子里很安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院中,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

“上车。”鹰七示意。

唐十八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鹰七和那个精悍汉子。他知道,一旦上了这辆车,恐怕就真的身不由己了。

怎么办?强行逃跑?对方两人都是高手,自己绝无胜算。呼救?这里显然是他们的地盘。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院墙不高,但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陶片。院门紧闭,门外似乎也有人把守。唯一的变数,可能就是那个车夫……

就在他心念急转,寻找那一线渺茫生机时,后院一侧的厢房,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鹰七和那精悍汉子立刻警觉地转头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

院门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鹰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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