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到底是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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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滩血和碎渣证明他付出了惨痛代价,但他终究是走了。
于飞盯着那条晃动的绳索,看了几秒。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沉淀得更加彻底。
他挪开视线,不再看那边,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那间VIP病房走去。
推开那扇早已残破不堪、勉强挂在门框上的房门。
病房里的空气,比走廊更加凝滞。
消毒水的气味、血腥味、焦糊味、还有消防水带来的潮湿霉味,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粘在喉咙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涩痛。
天花板上的灯坏了几盏,剩下的几盏也是忽明忽暗,投射下来的光惨白寡淡,落在满地的水渍、玻璃碴、翻倒的仪器和无处不在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上,映出一片片冰冷破碎的光斑。
一切都静得可怕。
连之前隐约的警报声、远处的人声,似乎都消失了。
只有水珠从破损管道滴落的声音,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慌。
于飞站在门口,此刻只穿着里面一件沾满血污、湿透后紧贴在身上的黑色短袖T恤。
裤子左腿膝盖处裂开一个大口子,边缘被血浸透,颜色发黑。
他指尖有些麻,不知是脱力,还是别的什么。
他下意识捻了捻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温热的触感——那是李国政脖颈动脉最后几次搏动时,传递过来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现在,那点温度早已散尽,只剩下记忆里的虚影。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穿过房间里这片几乎凝固的悲恸空气,落在病床前。
穆逍逍整个人伏在那里。
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魂魄已经跟着床上的人一起去了。
她趴在李国政早已冰冷的身体上,脸埋在他胸前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纤细得过分的手,死死攥着床沿,手背上的筋络一根根凸起,绷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那种放声大哭的剧烈起伏,而是压抑到极致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痉挛,每一次细微的抽动,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于飞迈步走过去。
脚下踩着湿透的地毯,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吸音。
他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脚掌落地的微微震动。
他走得很慢,左腿的伤口每迈一步都牵扯着剧痛,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别的。
这段从门口到病床的距离,不过七八步,此刻却仿佛隔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走得异常艰难。
空气里那些混杂的气味愈发浓烈,几乎有了实质,缠绕在周身,拖拽着脚步。
他终于走到床边,停下。
看着伏在那里的穆逍逍,看着她散乱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侧脸。发丝间,隐约能看到她耳后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没有半点血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
“我……”声音出来,沙哑得厉害,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可清完依旧沙哑,“……尽力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落在这片沉重的寂静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回响,只是缓缓沉没下去。
穆逍逍没有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像是错觉。
攥着床沿的手指,指节又绷紧了些,白得透明。
于飞沉默着。
他知道她看见了。
刚才抢救时,他掌心不受控制泛起的那层淡绿色微光,绝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医学范畴。
这也是为什么,上一次他能为李国政延缓病情时,坚持要清场,独自操作。
有些东西,不能见光。
“谢……谢……”她的声音从李国政胸前闷闷地传来,破碎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裹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于……医生……”
这声道谢,在此情此景下,听起来没有半分温度,只余下无尽的空洞和哀凉。
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轻飘飘的,却带着整个季节死亡的重量。
于飞没应这句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他移开目光,视线转向病房另一侧的墙角。
茶先生还靠在那里。
脸色比刚才更差。
白,不是活人的白皙,是那种失了所有生气的、死人般的惨白。
嘴角干涸的乌黑血渍像是刻上去的纹路。
更扎眼的是他脖颈侧面,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凸起,此刻蠕动得更加明显、更加急促了!
仿佛皮下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疯狂钻营、啃噬,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金线噬心蛊”仍在活动的恐怖征兆,它们在不断吞噬着他本已微弱的生机。
似乎感应到于飞的目光,茶先生一直微阖的眼皮猛地掀开!
那双总是半眯着、透着疏离和倦怠的凤眼,此刻却亮得骇人,如同两把浸了寒冰、又淬了毒的短刃,锐利、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极度压抑下的惊疑,直直刺向于飞!
他脖颈处的青筋因为骤然抬头和情绪波动而根根暴起,皮肤下那些蛊虫的蠕动也随之加剧,显得那一片皮肤都在微微起伏,诡异可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于飞脸上没什么波澜,平静地回视着对方那几乎要刺穿人心的目光。
过了好几秒,茶先生先开了口。
声音嘶哑低沉,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逼问的力道:
“你……怎么样?”
他问的是于飞,可那眼神,分明是在质询更深层的东西。
于飞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沾满血污的衣物,左腿膝盖处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身上各处细小的擦伤划痕。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腿,刺痛传来,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死不了。”他回了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茶先生死死盯着他,脖颈处的皮肤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
他像是没听到于飞的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于飞身体上的伤。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尽管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体内严重的伤势,让他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在于飞脸上来回刮过。
然后,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
“你……到……底……是……谁?”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回响。
病房里,穆逍逍伏在床上的身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
于飞迎着茶先生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逼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但没成功,只是肌肉牵动了一下。
他看着茶先生,看着对方脖颈下那些疯狂蠕动的凸起,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深藏的惊悸,语气平稳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天一医院,康复科,推拿技师,于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