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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叛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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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大勇的视线,因为生理上的剧痛和心理上的巨大压力,变得一片模糊。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今天早上自己出门前,卧病在床的妻子,用虚弱的声音抱怨着透析室的空调开得太冷,被子又薄,她每次躺在那儿四个小时,都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那苍白憔悴的面容,那充满依赖却又绝望的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二十万……半年……老婆她……能少受半年的罪……)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巨大诱惑力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了他几乎被绝望填满的脑海。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个名为“东海纺织三厂工友互助维权”的微信群,原本还在讨论明天去市政府请愿细节的聊天界面,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被一个匿名账号突然抛出,如同病毒般在群内疯狂传播、刷屏!

照片抓拍的角度极其刁钻,画面中,贺大勇正微微弯着腰,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正要接过对面一人递过来的东西。而对面那人,恰好侧过头,露出了一个清晰的笑容,以及那颗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象征着罪恶与收买的金牙——正是贾彪!照片的背景,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废弃造船厂那特有的扭曲钢架!

“叛徒!贺大勇你个王八蛋!”

“亏我们之前那么信任你!推举你当代表!你他妈竟然出卖大家!”

“早该想到这孙子会为了钱卖友求荣!狗改不了吃屎!”

“@贺大勇滚出来!给老子说清楚!”

愤怒的斥责、恶毒的咒骂、失望的质问……各种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瞬间将整个群聊淹没。贺大勇手指颤抖着打出的、试图解释“我是被逼的”、“他们拿我老婆威胁我”的苍白文字,如同投入狂涛中的小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感叹号和怒骂刷得无影无踪。

短短三个小时内,群成员列表里,接连有十七个头像迅速变灰——显示已退群。有人甚至在退群前,还故意发了一个之前群里常用的、象征着“工人团结,其利断金”的拳头表情包,只是那个原本紧握的拳头图案,此刻正在动态中缓缓瓦解、崩碎,充满了无声的嘲讽与悲凉。

王建国在家里看到这张照片和群里的混乱,气得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的老旧智能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如同他们此刻脆弱的团结。老会计张叔看到消息,血压飙升,手一抖,常年随身携带的降压药药瓶“咕噜噜”滚到了床底下,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脸色煞白。

而此刻事件的中心人物贺大勇,正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蜷缩在市中心医院血液透析科室外面,那条冰冷、空旷的长椅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显示着欠费的缴费单,单子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字迹模糊。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透析室大门内,昂贵的仪器正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每一次响起,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仿佛在为某种不可逆转的结局进行着残酷的倒计时。

次日清晨,浓重的、带着海腥味的晨雾,如同巨大的灰色幔帐,笼罩着东海市纺织三厂那片破败、荒芜的厂区。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梁松涛早早地来到了厂门口,那两扇生锈的、如同老人脱落牙齿般的铁门前。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起毛的蓝色工装外套,试图抵御清晨的寒意,也像是在为自己汲取一丝力量和信念。他沉默地看着三三两两、从四面八方陆续汇聚而来的工友们,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疲惫、焦虑,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建国啃着一个明显是隔夜、已经冷透发硬的烧饼走了过来,狼吞虎咽,油渍不小心沾在了他那条同样皱巴巴、沾着机油的工装裤上,他也顾不上擦。他凑到梁松涛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担忧说道:“老梁,今天……真要去?我听说……贺大勇家,昨晚后半夜,窗户玻璃不知道被谁用砖头砸了,碎了一地!这摆明了是杀鸡给猴看啊!”

梁松涛嘴唇紧抿,脸上的线条如同刀削般坚硬。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手中那卷用白色床单临时赶制、上面用鲜红墨水写着“还我血汗钱,拒绝黑心补偿!”字样的横幅,卷得更紧了些,仿佛那里面包裹着他和所有工友最后的尊严与希望。

这时,老会计张叔在他那同样下岗在家的儿子的搀扶下,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老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用蓝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老梁,”张叔的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他拍了拍怀里的布包,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执着的光芒,“从九七年厂子效益还好的时候,到后来不行了,再到最后关门……这十几年里,所有经我手发出去的、还有欠着的工资单存根,每一张,我都留着,复印了,整理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全都在这儿!这就是证据!谁也赖不掉!”

队伍,很快就在这种悲壮而坚定的氛围中,壮大到了两百多人。梁松涛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厂门口那几级破损的水泥台阶,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有白发苍苍、步履蹒跚,手里却紧紧攥着当年获得的、已经褪色的劳模奖章或先进工作者证书的退休老师傅;有正值壮年、却因下岗被迫开网约车、送快递、打零工,身上工装还带着生活重压下难以洗尽油污的中年汉子;甚至还有几个面孔相对年轻、眼神中还带着些许迷茫与不甘的男女,他们是厂里最后一批招收的学徒工,还没来得及真正学会手艺,就迎来了工厂的彻底倒闭。

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生活的艰辛与不屈的抗争。

梁松涛感到喉咙有些发堵,他用力一挥手,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出发!”

疲惫而沉默的队伍,如同一条承载了太多苦难与希望、行动迟缓却目标坚定的长龙,开始缓缓蠕动,朝着市中心、象征着权力与公正的市政府方向,迤逦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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