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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归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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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小玲在检查一批阿杰勉强合格的篾片时,发现其中几片在边缘处理上,有极其细微但极其“跳脱”的弧度变化,打破了篾片应有的平直感,显得突兀而“不听话”。

“阿杰,这几片怎么回事?”小玲皱眉问道。

阿杰的脸瞬间涨红,嗫嚅着:“我……我觉得……这样刮……边缘好像……更柔和一点……有点……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不一样的感觉?”小玲拿起那片“出格”的篾片,指尖感受着那突兀的弧度,“这不是‘柔和’,这是‘失控’!是‘心浮气躁’!篾片有自己的‘骨’,要顺着它的骨刮,不是让你随意改变它的形状!你的‘感觉’,破坏了它的‘性’!这是‘死篾’中的‘死篾’!”

她将那片篾片重重拍在阿杰面前:“重刮!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擅自加入任何‘你的感觉’!你现在要做的,是‘无我’,是听懂竹子本身的声音!不是让你去‘设计’它!”

严厉的斥责如同冷水浇头,让阿杰如坠冰窟。他看着那片被否定的篾片,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的、想要表达的火苗,瞬间被扑灭,只剩下更深的迷茫和痛苦。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一边是工厂流水线冰冷的“无魂”,一边是工坊里严苛得近乎窒息的规矩,他渴望的“设计”和“表达”,似乎找不到任何出口。

工坊的紧张气氛在博览会开幕前一周达到了顶点。所有参展作品终于完成最后的打磨,打包装箱。展陈方案也最终确定:以“竹·骨·魂”为主题,深色哑光背景衬托下,聚光灯精准聚焦于每一件“魂器”,营造出肃穆而极具张力的艺术空间。小玲将在现场进行小型竹编演示。

然而,就在装车出发的前一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卧牛坪。狂风呼啸,电闪雷鸣,雨水如注。

小玲被雷声惊醒,心头莫名一悸。她猛地坐起,第一个念头就是——传承室!那盆罗汉竹!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冲进传承室。窗户被狂风吹开,冰冷的雨水裹挟着落叶疯狂地灌入!那盆放在窗台上的罗汉竹,正被风雨猛烈地抽打着,纤细的新竹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几乎要被折断!盆土也被雨水冲刷得四散!

“不!”小玲嘶喊着扑过去,用身体死死挡住灌入的风雨,手忙脚乱地关紧窗户。她浑身湿透,颤抖着捧起那盆罗汉竹。新抽出的嫩叶被打落了不少,盆土流失,原本挺拔的竹身也歪斜了,显得狼狈不堪。

她抱着花盆,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这盆竹子,是福伯留下的念想,是她无数次迷茫时汲取力量的源泉,更是她心中“根”的象征!如今,它却在风雨中飘摇欲折……

难道……连这最后的“根”,也要守不住了吗?

她紧紧抱着花盆,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落,混着滚烫的泪水。春梅嫂子的篾刀,福伯的篾刀,仿佛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嗡鸣。她想起了春梅嫂子的话:“……任它风吹雨打……雷劈火烧……就是……不能弯!不能……断了根!”

不能断根!

她猛地擦去脸上的水渍,眼神在绝望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她小心翼翼地将罗汉竹扶正,清理掉盆中的积水,用布条将歪斜的竹身暂时固定。然后,她站起身,不顾浑身湿冷,走到福伯的工作台前,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厚背篾刀!

冰凉的刀柄入手,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仿佛顺着掌心涌入身体。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根被风雨打湿、显得格外沉重的老竹篾。篾刀高举,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决绝,狠狠劈下!

“笃——!”

一声沉闷而震撼的巨响,在风雨交加的传承室里炸开!篾片应声而开,露出里面坚韧的纤维!这一刀,仿佛劈开了她心中的恐惧和迷茫!

她放下篾刀,拿起刮刀,开始刮那片湿漉漉的篾片。动作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却又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内在的韵律。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滴落在篾片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凝聚在那片在风雨中依然被她强行“驯服”的篾片上!

刮刀刮过湿篾,发出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带着水汽摩擦的“沙沙”声。篾片在她的手下,渐渐褪去青涩,显露出温润而坚韧的本质。风雨依旧在窗外咆哮,但传承室里,只有篾刀与篾片、人与竹之间,那最原始、最不屈的对话!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雨幕,照进传承室时,小玲停下了手。她手中那片在风雨之夜刮出的篾片,温润如玉,边缘流畅,在晨光中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昨夜风雨的力量和破晓的生机。

她看着这片篾片,又看看窗台上那盆虽然狼狈、但竹身已被固定、新叶虽落却仍有绿意萌动的罗汉竹,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坚毅的笑容。

风雨摧折,根犹在。骨节硬,魂不散!

她将那片特殊的篾片,郑重地放进了即将启程的参展工具箱中。这不是参展作品,这是她的护身符,是她“守魂”的见证!

省城,国际博览中心。“东方生活美学与匠心传承”博览会现场,人流如织,衣香鬓影。卧牛坪竹韵的展位“竹·骨·魂”,以其独特的肃穆氛围和几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魂器”,吸引了不少目光。小玲一身素色麻布衣衫,沉静地坐在演示台前,手中篾刀翻飞,正在编织一件小型作品。她的动作沉稳而富有韵律,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然而,真正重量级人物的到来,让整个展区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苏文漪女士在一众随从和记者的簇拥下,缓步走来。她年约六旬,衣着简约却气场强大,银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展位上的作品,带着审视与挑剔。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件《听风》壁挂上,停留了几秒,微微颔首:“技法繁复,动态捕捉尚可,但……匠气过重,灵气不足。”评价不高不低,却让小玲心头一紧。

接着是《磐石》茶器。“选材尚可,有拙朴之意,但形制过于保守,缺乏当代语境下的转化。”苏文漪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件《破茧》花器上。细若发丝的篾丝编织的茧,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脆弱与坚韧交织的奇异美感,顶部破茧而出的新叶,生机勃勃。苏文漪凝视了许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倾注了最多心血、也最寄予厚望的作品!

终于,苏文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立意尚可,破茧新生的意象有潜力。但……”她微微摇头,“手法过于追求‘技’的炫目,‘丝’虽细,却‘死’了。茧的形态也过于具象,缺乏抽象提炼的艺术张力。可惜了……一件本可成为‘器’的作品,终究还是落入了‘匠’的窠臼。”

如同最冰冷的判决!小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最引以为傲的“魂器”,在苏文漪眼中,竟然只是“匠气”之作?连“器”都算不上?那卧牛坪的“魂”,究竟在哪里?!

巨大的失落和质疑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春梅嫂子的质问再次在耳边轰鸣:“拿什么守?……被机器磨平了棱角的篾片?……被市场搅得乱糟糟的心?”难道……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在真正的艺术高度面前,依然不值一提?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这绝望的深渊边缘,她的指尖,触碰到了工具箱里那片在风雨之夜刮出的、温润而坚韧的篾片。

那片篾片,仿佛带着昨夜风雨的冰凉和篾刀劈落的决绝,瞬间刺破了她心中的迷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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