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崔府前车先接旧轴（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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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体面的路，往往先把最脏的东西接回前头。小埠的人顺着车辙追出去，很快认出赶车的青衣车把式——他常替崔府送帖、送礼盒，也送旧卷去文会。

这说明，取轴的不是后槽粗手，而是崔府前头走脸的人。阿生得信后立刻赶去河边，远远跟住那辆车。

车里没塞鱼篓，也没盖重布，只平平躺着三根旧轴，外头还罩着一层半旧青布。看上去像是哪家要送去重裱、重看的旧画旧图，半点不扎眼。可越不扎眼，越叫人后脊发冷。因为阿生知道，三根里头只有一根是真的。其余两根，不过是拿来陪着走脸的壳。

更要命的是，车没往城外去，也没往西棚、礼部那边拐。它兜了半条街，最后竟从崔府前头那道侧门进去了。进门前还故意在门口停了半瞬，像等守门小厮自己出来接，不肯让赶车人多碰一回。不是后墙。不是湿门。是平日能进客、能进帖、能进旧卷礼盒的前门侧口。

阿生贴在巷角一时没动，只盯着那车把式和守门小厮如何接手。守门小厮先把两根轴一并抱下，像并不知轻重。

可第三根轴落手时，那车把式却先低低说了一句：

“这根别磕。”

“午后要借出去。”

那小厮听见“借”字，脸上也没露异色。显然这不是临时改口。前门这边，早就知道午后有一卷“旧图”要从这道门体体面面送出去。借出去。阿生心口猛地一提。

原来这根藏着河工真页的旧轴，绕了湿门、小埠、换轴、做旧这一大圈，终究还是要借“借卷”两个字，光明正大往外过手。他死盯那根轴，看着它被青衣小厮单独抱进了前廊里侧那间小卷房。门很快合上。

可他已经看见，那根轴尾口比旁边两根都更白半分，像昨夜后槽刚补上去的裱浆还没彻底吃旧。阿生没敢再久留，转身便往废布库赶。他这一路跑得极快，心口却沉得越来越重。真心没被送远。反而被送进了崔府最体面的门里。

这场接轴发生在白日。前门侧口虽不是正门，却也不算背巷；送帖的小厮、等回话的门客和来还书的清客，都看见礼宾接过中间那根旧轴。崔府想走体面路，就得承受人人看见的代价。

礼宾登记时，原本只想写“旧画一轴”。裴砚书却站在台阶下，温声提醒：

“崔府藏画精细，怎可如此粗记？”

礼宾笔尖一顿。

他若不写编号，显得崔府收发旧画无章。他若写编号，便把这根轴真正落进崔府册上。崔文衡不在前门，程管事却在廊下看着。礼宾抬头望了他一眼，程管事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于是那编号终于落了笔。

沈知微隔着人群看清那串数字，末一位正合盐引底册撕去的那一页，指尖在心里悄悄一凉。程管事点头那一下，她也全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线跟着落稳。轴入册。人见证。崔府再想说这根旧轴从未进门，便要先抹掉整个前门侧口的人。

这一次他们抹不掉。体面路上人太多，程管事不能拦，只能任礼宾落笔，再亲自把册子收走。沈知微没有抢册，只记住那支朱笔：笔杆尾部有一圈青线。只要找到它，轴入崔府的编号便能再被誊出。

更要紧的是，礼宾写编号时，旁边那名还书清客也看见了。沈知微转身时，特意从那人身边经过，听见他低声同伴说：

“沈氏旧画，怎么今日忽然要借？”

这一句，不是证词。

却是风。

风一起，崔府再想说这卷画从未被人注意，便没那么容易。她要的正是这种不能立刻堵住的风。风传到前厅，比人跑得还快。崔文衡可以压住门房，却压不住清客回去后随口一句闲谈。这根轴，已经先在众人口中活了。活在众目里。

也活在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