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太监的审视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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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四维站在殿中央,手里举着折子,弯着腰等我发话。
我没有立刻让他说。我在观察。
从龙椅上看下去,大殿里的人分成了很明显的几个群体。张四维站出来的时候,左侧前排有几个人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我从高处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是一伙的。右侧前排有一个人低着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不满?还是不屑?后排的人大多面无表情,但身体的朝向出卖了他们——有的微微偏向张四维那边,有的微微偏向另一边,像两块磁铁在暗中拉扯。
朝堂上的站位就是政治版图。这是我在前世看历史书时学到的,现在亲眼验证了。
我说了一个字。
张四维直起腰,展开折子,开始念。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律师在法庭上陈述。内容我大致听懂了——引经据典,声泪俱下,核心意思就一个:故太师张居正在任期间专权跋扈、排斥异己、欺君罔上,请皇上下旨清算,以正朝纲。
他说了足足一刻钟。
一刻钟里我一直面无表情地坐着,但脑子没闲着。我在做两件事:第一,听他说了什么;第二,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张四维说到专权跋扈的时候,左侧有几个人频频点头。说到排斥异己的时候,右侧有个人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说到欺君罔上的时候,后排有个年轻官员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张四维说完了。他弯腰等着,折子举过头顶,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大殿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等我表态。同意还是不同意,一句话的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五秒。十秒。十五秒。
张四维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很稳——折子举在头顶,纹丝不动。一个心虚的人做不到这一点。他很有把握。他觉得皇帝会同意。
历史上万历确实同意了。
但我不是万历。
张卿。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
臣在。张四维立刻弯腰更低,朝服的下摆扫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说张居正专权跋扈,朕问你——我停顿了一下,让这半句话在大殿里回荡了两秒,他专权的这十年,国库收入是多了还是少了?
张四维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微小——他的身体僵了不到一秒,然后恢复了弯腰的姿势。但这一秒足够了。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案里。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张居正的罪状,唯独没准备财政数据。
大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几百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臣一时不曾细算。张四维的声音没刚才那么圆润了,有点发干。
朕替你算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程报告,万历元年,国库岁入四百零三万两。万历十年,六百八十一万两。十年间增长六成有余。张卿,你告诉朕,一个让国库增长六成的人,朕该清算他?
大殿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我能听到右侧前排那个人——之前嘴角往下撇的那个——轻轻吐了一口气。
张四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一直在盯着他就不会发现。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重新评估、还有一丝……警惕。
陛下圣明。他说,声音恢复了圆润,臣并非否认张居正的功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功过不能相抵。功是功,过是过。张居正纵有理财之功,但其专权之过——
朕说了,我打断他,语气没有加重,但速度放慢了,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拍的间隔,朕问的是国库。你回答朕的问题。
张四维闭嘴了。
大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几百个人屏着呼吸,连咽口水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没有继续追问。见好就收,这是我在甲方会议上学到的——把对方逼到墙角但不要逼死,留一条退路,下次还能合作。
此事容后再议。我说,还有别的事吗?
张四维弯腰退回了队列。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但我注意到他的后背比刚才直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我知道你需要我的从容,而是一种重新戒备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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