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戚公言帝非寻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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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陛下和臣聊了一整夜。他继续说，臣注意到，陛下问的每一个问题，都不是在问好不好，而是在问为什么。火铳打不准，陛下不是问怎么打准，而是问为什么打不准——是口径的问题，还是火药的问题，还是铸造的问题？军队打不了仗，陛下不是问怎么打仗，而是问为什么打不了仗——是兵源的问题，还是训练的问题，还是军制的问题？

陛下看的不是表面的威风，是里面的结构。他说，这不是皇帝看东西的方式，这是工匠看东西的方式。

殿内安静了。

窗外的风吹过檐角，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一颗火星蹦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地砖上灭了。

我看着戚继光，他也看着我。

然后我笑了。

不是皇帝的笑，不是应酬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虽然没有被揭穿，但被人无意中触碰到了边缘，那种原来有人能看到这一面的我的释然。

工匠。

他说我像工匠。

他不知道，在另一个时空里，我确实是一个工匠——一个核电站的工程师，每天的工作就是检查设备、分析数据、排除故障。看什么东西都想拆开来看看里面是怎么运转的——这不是我学来的，这是我骨子里的东西。

穿越改变了我的身份，改变了我的外表，改变了我的生活，但没有改变我看世界的方式。

我还是那个工程师。只不过现在我要拆开的不是核反应堆，而是一个帝国。

戚将军。我收起笑容，但眼角的笑意还在，你说得对。朕确实不像皇帝。朕从小就不像。

这句话半真半假。是假的，不像皇帝是真的。

但朕觉得，这不是坏事。我说，皇帝看军队，看到的是威风、是排场、是忠不忠心。工匠看军队，看到的是结构、是效率、是哪里有问题需要修。朕宁愿做一个工匠皇帝，也不要做一个只会坐在龙椅上看排场的皇帝。

戚继光点了点头，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陛下说得是。他说，臣也是一个工匠。臣这辈子做的事，就是把一堆散沙捏成一支军队——和工匠把一堆铁料打成一把刀，没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花白头发的老将军，是穿越以来第一个真正理解我的人。

不是理解的我，而是理解工程师的我。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温暖。像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忽然遇到了一个说同一种语言的人。

好了。我拍了拍桌子，工匠和工匠之间不用客气。继续聊——刚才说到弹簧的问题，你觉得蓟镇的作坊能不能试着做一根出来？

戚继光想了想：臣可以试试。蓟镇的作坊虽然小，但有几个手艺不错的铁匠。给臣一个月的时间，臣让他们试着打几根弹簧出来，看看能不能用。

我点头，不过你不用回蓟镇了。

戚继光愣了一下。

朕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我说，蓟镇的事，朕会另外安排人接手。你留在京城。

戚继光看着我，目光里有疑问，但没有问出来。

他在等我说下去。

朕要在京城建一支新军。我说，由你全权负责。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戚继光的眼睛亮了——不是昨天那种渐渐亮起来的光，而是一下子就亮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

臣……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臣领旨。

别急着领旨，朕还没说完呢。我笑了一下，具体的事情，明天再说。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好好想想怎么建这支新军。

戚继光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了。

陛下。

臣刚才说陛下不像皇帝，不是冒犯。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丝笑意，臣觉得，大明需要的不是一个像皇帝的皇帝，而是一个像工匠的皇帝。

说完，他迈过门槛，走了。

我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笑了很久。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不是因为权谋得逞的得意，不是因为危机化解的庆幸，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到了真正的我。

哪怕他不知道那个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