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老赵跪地泣不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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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锤子,从腰间抽出一把锉刀——这是他随身带的工具,跟了他几十年了。他用锉刀在钢锭的边缘锉了几下,锉刀发出刺耳的嘶嘶声,铁屑飞溅。
他停下来,凑近了看锉过的地方。
然后他跪了下去。
不是跪我。他面朝着炉子的方向跪下去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手里的钢锭上,嗞的一声蒸干了——钢锭还有余温。
大牛和二虎吓坏了,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王福也愣住了,他大概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抱着一块铁疙瘩跪在地上哭。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哭。
他打了三十五年铁。三十五年,从一个十六岁的学徒,到京城最好的铁匠。他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打出最好的钢。他用百炼法,一锤一锤地打,一次一次地折叠,把杂质打出去,把碳打均匀。一把好刀,十天半个月。一辈子能打多少把?
而现在,一座炉子,半天时间,出来的钢比他百炼的还好。
他不是伤心。他是震撼。
一个手艺人,第一次见到超越自己一辈子经验的东西时,那种震撼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就像一个用算盘算了一辈子账的账房先生,第一次看到计算机一样。不是觉得自己没用了,而是忽然意识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原来铁还可以这样炼。原来钢还可以这样出。
小老儿打了一辈子铁。赵铁柱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带着哭腔,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钢。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但里面的光比炉火还亮。
这不是人间的东西。他说,这是天上的东西。
我走过去,弯腰把他扶起来。
他的胳膊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但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那块钢锭,指节发白,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老赵。我说,这不是天上的东西。这是你炼出来的。
赵铁柱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是陛下教的。他说。
朕教了原理,你建了炉子。我说,没有你的手艺,朕的原理就是一堆废话。这炉钢,是咱们俩一起炼出来的。
赵铁柱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汗,深吸了一口气,把钢锭小心翼翼地放在铁砧上。
陛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小老儿想用这块钢打一把刀。
打吧。
小老儿想看看,这种钢打出来的刀,到底有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刚才的震撼和激动,变成了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手艺人的执念。
他要用自己的手艺,来检验这种新钢的极限。
打吧。我又说了一遍,打完了给朕看看。
赵铁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向铁匠炉,大牛和二虎赶紧跟上去。赵铁柱拿起那块钢锭,放进炉子里,开始拉风箱。炉火亮起来,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
叮。叮。叮。
清脆,有力,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王福跟上来,小声说:万岁爷,夜深了,该回宫了。
我走出工坊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从工棚里透出来,把赵铁柱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弯着腰、挥着锤子的影子,一下一下,不知疲倦。
叮。叮。叮。
锤声一直响着,直到我的马车走远了,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
万历十一年七月初九。
第一炉钢,出来了。
老赵在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