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此仗暂且退一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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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朝会,我主动退了一步。
朕昨日听了诸位的谏言,深以为然。我坐在龙椅上,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最后一排,科举改制一事,确实操之过急。教材未备,师资未足,贸然推行,恐生弊端。
殿下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下文。
我能感觉到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有期待的,有警惕的,有幸灾乐祸的。顾宪成站在队列后面,微微抬着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那种平静让我有点不舒服,像是一个棋手在等对手落子。
朕决定,暂缓科举增设新科一事。
话音刚落,殿下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是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好几个人同时吐出了一口长气。我甚至听到有人的朝靴在地砖上轻轻挪了一下,沙沙的声响,像是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了。
但我没有停。
不过,我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殿下的嗡嗡声立刻消失了,朕以为,算学、天文之学于国有益,不可废弃。昨日顾卿所言先于国子监试点,朕深以为然。
顾宪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我捕捉到了——那是一丝意外,混着一丝警觉。
朕决定,自即日起,于国子监开设算学、天文两门选修课程。由钦天监和工部各派两名官员担任教习,教材由新科筹备组编写。监生自愿选修,不做强制。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此外,选修算学天文课程且成绩优异者,在吏部铨选时,同等条件下优先授官。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嗡嗡声又起来了,但这次不是松气的声音,是议论的声音。我看到好几个人的表情变了——不是反对,是在盘算。同等条件下优先授官这八个字的分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掂量得出来。
顾宪成站在队列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不好开口。
因为国子监试点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方案。我现在采纳了他的方案,他总不能反对自己的建议吧?至于同等条件下优先授官这一条,严格来说并没有违反任何规矩——吏部铨选本来就有各种加分项,多一个选修新学的加分项,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他一定看出来了——这一条才是真正的杀招。
诸位还有异议吗?我问。
沉默。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我站起来,退朝。
朝会结束后,我没有立刻回御书房,而是去了一趟国子监。
这是穿越以来我第一次去国子监。
国子监在安定门内,离紫禁城不算远,坐轿子大约半个时辰。一路上,轿子在京城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走,外面的声音透过轿帘传进来——小贩的叫卖声、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孩子的笑闹声、偶尔一声狗叫。京城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和紫禁城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民居,青砖灰瓦,屋檐下挂着各色招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路上行人不少,有挑担子的小贩,有骑驴的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到我的仪仗队,行人纷纷避让到路边,跪下磕头,嘴里喊着。
我放下轿帘,靠回椅背上。
国子监到了。
轿子在大门前停下,我下了轿。国子监的大门比我想象的要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国子监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门前两棵古槐,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正月里还没发芽,但能想象到夏天枝繁叶茂的样子。
国子监祭酒陈于陛带着一群官员早已等在门口,跪了一地。
臣国子监祭酒陈于陛,恭迎圣驾。
免礼,起来吧。我抬了抬手,朕今天来,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看看国子监的情况。陈祭酒,带朕转转。
陈于陛诚惶诚恐地站起来,在前面引路。
国子监比我想象的大。
从大门进去,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旁种着松柏,虽然是冬天,依然苍翠。甬道尽头是辟雍——一座方形的建筑,四面环水,中间有桥相连,是国子监的核心建筑,皇帝讲学的地方。辟雍后面是彝伦堂,是监生们上课的地方。再往后是六堂——率性堂、修道堂、诚心堂、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是监生们的教室和宿舍。
我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听陈于陛介绍。
目前国子监有监生多少人?我问。
回陛下,目前在监监生共计三千二百余人。陈于陛的声音有些紧张,说话的时候嗓子里带着一丝干涩,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三千二百人。我点了点头,都学些什么?
回陛下,主要是四书五经、诗赋策论,此外还有律学、书学等。
算学呢?
陈于陛愣了一下:回陛下……算学……国子监目前没有专门的算学课程。以前有过,但后来……后来就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
因为……因为科举不考算学,监生们不愿意学。陈于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科举不考,所以不学。多么简单直白的逻辑。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新学纳入科举——不纳入科举,永远没人学。
但现在不是纳入科举的时候。先在国子监开选修课,让一部分人先学起来,让事实说话。
我在国子监转了大半个时辰,看了教室、宿舍、藏书楼。教室还算宽敞,但设施简陋——几排木桌木凳,一块黑板都没有,教习在前面讲,监生在床铺挨着床铺,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藏书楼倒是不错,三层的木楼,里面藏书不少,但我翻了翻,全是经史子集,没有一本和算学、天文、格物有关的书。
陈祭酒。我站在藏书楼里,声音在空旷的楼里回荡,朕要在国子监开设算学和天文选修课,你觉得怎么样?
陈于陛犹豫了一下。
我看着他,等他回答。藏书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回陛下,陈于陛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臣以为,陛下既已决定,臣自当遵旨办理。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想请陛下示下。
选修课的教习从何而来?臣在国子监多年,监内并无精通算学天文之人。
朕已经安排了。我说,钦天监会派两名官员来教天文,工部会派两名官员来教算学。教材由新科筹备组编写,一个月内送到。
一个月?陈于陛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一个月。我重复了一遍,先编基础教材,够用就行。朕不需要一步到位,先把课开起来。
陈于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又在国子监转了一圈,最后在辟雍前面停下来。
辟雍的水池里结着薄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在微风中轻轻打转。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银般的光芒,晃得我眯起了眼。
陈祭酒,朕再交代你一件事。
臣恭听。
选修课开设之后,朕会定期来国子监看看。不是来检查的,是来听课的。
陈于陛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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