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海贸一年利几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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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的第一份密报在七月初三到的。

那天晚上下着雨，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我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批到一半，王福端着一个密封的竹筒进来了。竹筒上还沾着雨水，湿漉漉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水光。

万岁爷，沈炼的人送来的。

竹筒用蜡封着，蜡上盖着沈炼的私印。我用小刀挑开蜡封，蜡块啪嗒一声掉在书案上，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纸。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的字写得极小，密密麻麻的，要凑到烛火前才能看清。

我看了第一行，就坐直了。

臣沈炼谨奏：臣抵福建十日，初步查明月港走私概况。触目惊心，不敢不报。

触目惊心。

沈炼不是一个喜欢用夸张词汇的人。他说触目惊心，那就是真的触目惊心。

我继续往下看。

月港，在福建漳州府海澄县。名义上是一个普通的渔港，实际上是大明沿海最大的走私港口。隆庆年间曾经短暂开放过，后来又关了，但走私从来没有停过。

沈炼在密报里写道：

月港表面上是渔港，实则每日进出船只不下百艘。白日里渔船出入，看似寻常；入夜后，大船从外海驶入，在港外三里处下锚，小船穿梭往来，装卸货物。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时辰，天亮前大船即离港，了无痕迹。

臣乔装为收购海货的商人，在月港住了七日。七日之内，亲眼目睹走私船只出入三十七次。货物以生丝、瓷器、茶叶为主，偶有铁器和火药。回程船只装载的多为白银，偶有香料、象牙、苏木等物。

臣粗略估算，月港一地，每月走私贸易额不低于一百万两白银。

一百万两。

一个月。

一个港口。

我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在窗外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往屋顶上泼水。烛火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影子在墙上乱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混着纸墨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沉。

陈于陛的报告里说，全国沿海走私贸易总额保守估计八百万两。现在看来，光月港一个地方就超过一千二百万两。陈于陛的估计不是保守，是太保守了。

实际的走私规模，可能是两千万两以上。

两千万两。

大明国库一年的岁入是七百一十万两。

走私贸易的规模，是国库岁入的将近三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一个和大明朝廷平行的影子经济体存在于沿海地区。这个影子经济体不交税、不受管辖、不服从朝廷的法令，但它的规模比朝廷的正规经济还大。它养活了数十万人，喂饱了无数官员和将领，造就了一批富可敌国的走私巨头。

而朝廷对此一无所知。

或者说，假装一无所知。

我继续看密报。

沈炼写了月港走私的运作方式。

月港走私已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上游是江南的丝绸商、景德镇的瓷器商、武夷山的茶商，他们把货物运到月港，卖给走私商人。中游是走私商人，他们有自己的船队，负责把货物运到海外——主要是日本、吕宋、暹罗、马六甲等地。下游是海外的买家，包括日本的大名、西班牙的商人、葡萄牙的商人，以及东南亚各国的华商。

整个链条的利润极为惊人。以生丝为例：江南的收购价是每担白银五十两，运到月港的成本约六十两，走私到日本的售价是每担白银两百两以上。一担生丝的利润超过一百四十两，利润率超过两百个百分点。

两百个百分点的利润率。

难怪禁不住。

马克思说过，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走私的利润率虽然没到百分之三百，但也差不多了。在这种利润面前，海禁就是一张纸——谁都知道它在那里，但谁都不把它当回事。

沈炼的密报还提到了一个让我格外在意的细节。

臣注意到，月港的走私活动几乎是公开进行的。当地百姓习以为常，甚至以此为生。更令臣震惊的是，当地卫所的官兵不仅不缉私，反而为走私船只提供保护——走私商人每月向卫所缴纳平安银，卫所则在走私船出入时其他方向，确保走私船不被截获。

平安银。

好一个平安银。

这就是保护费。走私商人花钱买通了军队，军队帮他们看门。

我把密报看完，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拿起笔，给沈炼写了一封回信。

继续查。朕要知道三件事：第一，走私网络的核心人物是谁——不是那些跑船的小喽啰，是幕后的大老板。第二，走私网络和官府的关系——哪些官员收了钱，收了多少，和谁勾结。第三，走私网络的资金流向——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写完，用蜡封好，交给王福。

让人连夜送出去。

王福接过竹筒，犹豫了一下，万岁爷，沈炼一个人在福建，会不会……

他不是一个人。我说，他带了二十个人。而且沈炼这个人，你不用担心。他在锦衣卫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王福点了点头，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雨声淹没了。

雨还在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雨声哗哗哗地响，偶尔夹杂着一声闷雷，轰隆隆地从远处滚过来。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溅起一片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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