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郑芝龙入京觐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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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郑芝龙到了。
消息是沈炼亲自来报的。他一大早就出了城,在城外等着。郑芝龙一行六人,五个随从加他自己,骑马从南边来,天刚亮就到了。
人到了。沈炼站在御书房门口,声音低哑,住进了城外的驿馆。
他什么反应?
看了看房间,没说什么。让随从去买了些吃的,自己洗了个澡,然后睡了。
睡了。
一个海盗头子,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住进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是睡觉。
要么是心大,要么是装的。
我猜是后者。郑芝龙这种人,在陌生的环境里不可能真的放松。他更可能是在观察——闭着眼睛,竖着耳朵,感受周围的一切。有没有人监视?有没有伏兵?逃跑的路线是什么?这些问题他一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让他休息一天。我说,明天召他进宫。
沈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御书房里,开始准备明天的。
是的,我把它当成一场谈判。不是皇帝召见臣子,而是两个利益方的谈判。我需要郑芝龙的船队、航线和海上经验;郑芝龙需要朝廷的合法身份和保护。双方各有筹码,各有需求,关键是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我前世做工程的时候,和甲方谈判谈过无数次。核心原则就一条:知道对方要什么,然后用最小的代价满足他,同时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郑芝龙要什么?
合法身份。安全保障。继续做生意的权利。
我要什么?
海上贸易的控制权。关税收入。一支可以用的海上力量。
这笔账,算得清。
十月十六,辰时。
我在乾清宫的偏殿接见郑芝龙。没有选正殿,正殿太大太正式,容易让人紧张。偏殿小一些,更像一个谈事情的地方。
我提前到了,坐在主位上,让王福上了茶。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福建的茶,算是给郑芝龙一个小小的善意信号。
万岁爷,人带到了。王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尖又细,但压得很低。
让他进来。
门开了。
秋天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光线里,逆着光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不是太监那种刻意的轻,而是一种本能的轻,像猫科动物踩在地上。
郑芝龙。
他走进偏殿,光线从逆光变成侧光,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皮肤黝黑,是那种被海风和烈日反复炙烤过的黑,不是农民的黑——农民的黑是土黄色的,他的黑带着一种铜色的光泽,像是被盐水腌过又被太阳晒干的皮革。
脸型方正,颧骨高,下巴宽,线条硬朗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毛很浓,压在一双细长的眼睛上面,眼睛不大,但亮得吓人——那种亮不是读书人的灵气,是一种警觉的、随时在计算的亮,像是夜里盯着猎物的野兽的眼睛。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布衣,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衣服的料子很好,是上等的松江棉布,裁剪也合身——这个人懂得低调,但低调里藏着讲究。
他的手。
我注意到他的手。
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手背上有几道疤痕,指甲修剪得很短。这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拉过缆绳、握过刀柄、搬过货物。但手指很灵活,走路的时候微微弯曲着,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然后跪了下去。
草民郑芝龙,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低沉,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两个字的尾音往上翘,听着有点怪,但咬字很用力,像是提前练过。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砖。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身体是绷紧的。
不是那种恭敬的紧张,是一种随时准备弹起来的紧张。他的肩膀微微耸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膝盖虽然跪在地上,但大腿的肌肉是绷着的。如果这时候有人从背后袭击他,他可以在一瞬间弹起来、转身、反击。
海盗的本能。
即使跪在皇帝面前,他的身体也没有真正放松过。
起来吧。我说。
他站起来了。动作很快,很流畅,没有文官们那种慢吞吞的、故作恭敬的起身方式。他一下就站直了,像弹簧一样,然后垂手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但我知道他在用余光打量整个房间——门在哪里,窗在哪里,有几个人,有没有武器。
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犹豫很短,大概只有半秒,但我捕捉到了。他在判断——皇帝让他坐,是真的让他坐,还是在试探他?如果他真的坐了,会不会被认为不敬?如果他不坐,会不会显得太拘谨?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坐了,但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屁股几乎悬在空中,随时可以站起来。
我端起自己的茶杯,示意他也喝。
他端起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一直在观察他就会错过。但那一眼里的内容很丰富——惊讶、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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