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万里不归征未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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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的思乡之情比我更重。
正月里,军中的气氛格外低沉。地中海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那种湿漉漉的阴冷钻进骨头缝里,比北方的干冷更难受。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缩在避风的墙角或者帐篷里,说的都是家乡的事——谁家的媳妇生了孩子,谁家的老娘病了,谁家的田该种了。有人偷偷抹眼泪,有人对着家乡的方向磕头,额头碰在冰冷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从舱房的窗户里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蹲在甲板上,手里捧着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了很久,才看清他手里捧的是一个布包——大概是家里人做的护身符或者平安扣之类的东西。那个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老兵才有的疲惫。
更严重的是逃兵。
陛下,上个月逃兵四十七人。陈九在军事会议上报告,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数字本身就够刺耳了。其中三十二人被抓回来了,十五人下落不明。按军法,逃兵当斩。
斩了,其他人更想跑。我说。
不斩,军纪就废了。陈九看着我,目光沉稳,没有一丝动摇。
我沉默了。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斩了逃兵,其他人会更恐惧,恐惧会催生更多的逃亡;不斩逃兵,军纪就成了一纸空文,谁都可以想跑就跑。前世管工地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工人偷懒,罚重了人跑光,罚轻了没人干活。但那时候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工期延误,现在的后果是军队崩溃。
抓回来的,打三十军棍,降一级。我最终说,声音沉沉的,没抓回来的,记在册上,等回国之后再算账。另外——
我停顿了一下。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海鸥的叫声,尖锐而凄厉,像是婴儿的哭声。
从下个月起,每月允许士兵给家里写一封信,由补给船带回去。回信也一样,由补给船带过来。
将领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了点头。这个办法不能根治思乡之情,但至少能缓解一些。一封信,几百个字,从地中海到紫禁城要走三个月,但对于一个离家万里的士兵来说,那几百个字就是全部的希望。
还有。我补了一句,告诉将士们,朕和他们一样想家。但仗还没打完,回家的路还很长。朕承诺,等打完法兰西,就班师回朝。
这句话是我临时说的,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打完法兰西就班师?我真的能做到吗?法兰西之后还有日耳曼,日耳曼之后还有北欧,北欧之后还有英格兰……我的征服计划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每走一步,前面就多出两步。
但我不能告诉他们这些。他们需要一个盼头,哪怕这个盼头是假的。前世工地上也是这样——老板说干完这个项目就发奖金,工人们就咬牙撑着。至于奖金发不发、发多少,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撑住。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到几个将领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们也想家,他们也想回去。他们只是不敢说。
会议散了之后,我回到舱房,从怀里掏出皇后的信,又看了一遍。
舱房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炭灰,偶尔闪一下暗红色的光。我没有叫人添炭,就这么坐着,让渐渐降下来的凉意包裹着自己。
安平已会叫父皇了。
我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信纸上的桂花香已经很淡了,但我还是能闻到——或者说,我愿意相信自己闻到了。
窗外传来士兵们唱歌的声音,曲调是家乡的小调,婉转悠扬,在海风中飘飘荡荡的,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万里之外的故乡。歌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高亢,有时候低沉,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大概是唱着唱着哭了。然后又有人接上去,继续唱。那旋律我听不太真切,但我知道那是江南的调子,软糯绵长,像是春天的雨丝。
等打完仗就回去。我在心里说。
但我知道,这句话可能是个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