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非止恨更有家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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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一年四月,暮春。
和解这件事,不是一瞬间发生的。
不像戏文里写的那样,某天忽然顿悟,然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没有那么戏剧化。
它更像是一场漫长的退潮。
潮水一点一点退去,露出水泡烂的东西。
那些烂掉的东西,就是我六十七年来一直不敢看的东西。
前世的记忆。
核弹。朵朵。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二月那个深夜想明白之后,我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
但接受和和解是两回事。
接受是承认事实——空洞在那里,填不满,就这样了。
和解是跟那个事实握手言和——空洞在那里,填不满,但没关系。
从接受到和解,又花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做的事。
我开始主动回忆前世。
不是被动地被记忆冲击,不是在梦里被拖回去,而是清醒地、主动地、一点一点地回忆。
回忆那个世界的样子。
高楼大厦,柏油马路,红绿灯,地铁站。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消息,电视里永远在播的新闻。
回忆我的工作。
一个普通的工程师,每天朝九晚五,画图纸,跑工地,开会,加班。工资不高不低,够养家。
回忆我的家。
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客厅不大,但够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是妻子种的。她喜欢养花,但总是养不活,养死了就再买。
回忆妻子。
说实话,六十七年过去了,她的脸已经模糊了。我记得她的轮廓,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生气时撅嘴的样子,但具体的五官已经拼不完整了。
这让我很愧疚。
但朵朵的脸,我记得清清楚楚。
五岁。圆脸。大眼睛。扎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头绳。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特别好看。
她喜欢穿红裙子。每次出门都要穿那条红裙子,洗了也要穿,不洗也要穿。妻子说她是红裙子精。
她喜欢让我抱。每天我下班回家,她就从屋里跑出来,张开两只小胳膊,喊爸爸抱抱。
她喜欢听我讲故事。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讲一个故事。我讲来讲去就那几个,她也不嫌烦,每次都听得很认真。
她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把头埋在我胸口,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我说不怕不怕,爸爸在呢,她就慢慢松开手,但还是不肯出来。
这些记忆,六十七年来我一直把它们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碰。
因为一碰就痛。
痛到无法呼吸。
但这两个月,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拿出来了。
拿出来看,拿出来摸,拿出来放在阳光下晒一晒。
痛吗?
痛。
但不是那种撕裂的痛了。
是一种温热的痛。像冬天把冻僵的手放进温水里,又痛又暖。
我发现,当我不再逃避这些记忆的时候,它们反而变得温柔了。
不再是洪水猛兽,而是一些旧照片。
泛黄的、褪色的、边角卷起来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人在笑。
我也跟着笑了。
然后流泪。
然后擦干眼泪,把照片放回去。
这就是和解。
不是忘记,不是放下,不是释然。
是承认那些东西曾经存在过,承认它们很重要,承认失去它们很痛——然后继续活着。
带着那些记忆活着。
不是负担,是行李。
行李很重,但那是我的行李。
四月十二日,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让王福把我的日记本拿来。
这本日记我写了六十多年。从穿越的第一年开始写,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天写几页,有时候几个月不写一个字。
日记本已经换了十几本了,最早的那几本纸都发黄发脆了。
我翻了翻,没有从头看。六十多年的日记,从头看得看到明年。
我只看了第一篇和最后一篇。
第一篇写于崇祯十四年,我穿越后的第三天。
字迹很幼稚——那时候我还在适应这具十岁孩子的身体,手小,握笔都握不稳。
上面写着: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应该死了,但我没死。我变成了一个小孩,一个皇帝。外面的人叫我万岁爷。我不是万岁爷,我是陈恒,一个工程师。我想回家。我想见朵朵。但我回不去了。
我恨。恨那颗核弹,恨发射核弹的人,恨这个荒唐的世界。
如果回不去,那就在这里活下去。活下去,然后让这个世界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看完这一段,我沉默了很久。
六十七年前的自己,满腔都是恨。
恨是燃料,烧了六十七年。
烧出了一个帝国。
但也烧掉了很多东西。
烧掉了多少人的命?我不敢算。
征蒙古,死了多少人?征日本,死了多少人?征欧罗巴,死了多少人?
我下令屠过城。
我下令烧过田。
我下令决过堤。
每一道命令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这些人命,换来了天下太平。
值不值?
我不知道。
后人会评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当初驱动我的不是恨,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有些事可以做得不那么狠。
也许不需要屠城。
也许不需要烧田。
也许不需要那么多人死。
但历史没有也许。
我做了我做的事,杀了我杀的人,建了我建的国。
功过是非,留给后人。
我只需要跟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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