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书里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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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的酒楼是城西的‘云逸馆’，苏昂与其友朋常去的喝酒流连之处。果不其然，二人没等多久，便见苏昂那身显眼的绛红袍子晃进了大堂。他脸上兴奋与忐忑交织，正要呼朋引伴，却一眼看见了坐在角落的穆风眠二人。
“穆兄！阿岚兄弟！”苏昂当即撇下旁人凑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你们还在，今日真是多谢了！”
穆风眠笑着请他坐下，又叫了一壶青稞酒，几碟干果。“看苏公子神色，今日送行还算顺利？”
“顺利！顺利！”苏昂连连点头，自己斟了满碗酒，一口饮下，仿佛要压住过快的心跳，“仁姝她今日肯让我送，还同我说了两句话……虽只是寻常问答，可却比以往好多了。”
穆风眠与朵兰攸对视一眼。朵兰攸帷帽微动，似是示意时机已到。
“那就好。”穆风眠见时机成熟，放下酒碗，正色道：“其实今日约苏公子同来，除了话本之谊，我二人也确有一事，想请公子帮忙。”此事或有些风险，但于我们极为重要。”
苏昂放下酒碗，脸上兴奋稍敛，多了几分属于世家子弟的审慎：“穆兄请讲。能帮的，苏昂绝不推辞。”
“我们需要二公子帮助我们进石垣部的矿脉。”穆风眠开门见山，同时仔细观察苏昂神色。
苏昂一愣，眉头下意识皱起：“矿脉？那里可是重地，由我父王和兄长直接管辖，绳愆司也派了人日夜巡视……二位进去是要做什么？”他眼中并非全然的拒绝，更多是疑惑和衡量。
“我们知道此事为难。”穆风眠语气诚恳，迅速抛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实不相瞒，我这位兄弟家中世代做些玉石鉴别、矿物搜寻的营生，擅观山形地气，寻矿辨玉。”
“他前些年家中遭难，世代传承就此中断；偏又染了重疾，已是时日无多。如今家里，只剩几部残缺不全的古籍图录。我们一路辗转至此，听闻石垣部矿脉深处，出产一种极为罕见的绿松地髓——便想入矿一探，若能对照古籍寻得些许线索，也好在弥留之际，了却重振家业的心愿。”
朵兰攸静坐一旁，帷帽纹丝不动，仿佛穆风眠口中那个“时日无多”、“弥留之际”的人与自己毫无干系。只有按在膝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又缓缓松开。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探究矿脉的真正目的，粉饰成了寻矿鉴玉的寻常营生——既不至于太过扎眼，又显得顺理成章。
“竟惨到这般地步？”苏昂眉心紧锁，语气里掺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虽纨绔却不蠢，自然知道矿脉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但今日穆风眠二人帮他创造了与仁姝相处的机会，这份人情实实在在。况且，在他眼里，穆风眠豪爽，朵兰攸虽然神秘但举止有度，不像奸恶之徒。
“只是看看？不碰里面的东西？”苏昂确认道。
“绝不乱动。”穆风眠保证，“我们只带眼睛和纸笔，记录些矿物纹路、产出层位。若公子不放心，可派人跟着。”
苏昂又灌了一口酒，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显然在权衡。
带外人进矿脉，风险不小，但……但他想起仁姝今日那句“随你吧”，心口便是一热。若能借此与穆风眠二人关系更近，日后说不定还能请他们多在仁姝面前美言，甚至再创造些见面机会……
“矿脉看守严格，进去一次不易。”苏昂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即便是我，也不能随意带人进出，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比如每月的初一十五，矿工会轮换一批，那日人多杂乱，绳愆司的巡视会相对松些……”
他想了想：“而且，最好还要有个由头。”
“由头？”穆风眠问。
“对。”苏昂点点头，“比如，可以说你们是我从外地请来的地学师，帮我看看新开出的几条浅层矿线品相如何。这样即便被人看见，也说得过去。”
朵兰攸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切中要害：“一次恐难窥全貌。矿脉纵深复杂，不同层位石髓性状可能迥异。若想对照古籍有所得，或许需多看几处，甚至不同时日，矿层光泽亦有变化。”
苏昂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们不仅想要进去、而且竟然还不止一次？！
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这……一次还好说，多次的话，难免惹人注意。尤其是我大哥苏冕，他那人心细如发，若是被他察觉……”
“我们不会让公子为难。”穆风眠立刻接道，“每次进入，我们会都听二公子安排，找最稳妥的时机。而且，我们也非空手相求。”
他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推到苏昂面前，“此物赠予公子，或可在仁姝姑娘面前，增添几分谈资。”
苏昂疑惑，“这是……？”
“这是风漠部的蜜蜡玉，质地温润如脂，色泽金黄内蕴，于阳光下观之，可见流云雾絮。”朵兰攸道：“据说此物研磨极细后，调入胭脂膏体，能增华贵光泽，且不损肌肤。”
穆风眠赶紧接话：“不错。二公子若是以此为引，投其所好向仁姝姑娘请教矿物入妆的学问，岂不比单纯送礼更有话聊？”
苏昂打开木盒，只见一块鸡蛋大小、金黄剔透的玉石静静躺在软垫上，温润的光泽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想起仁姝调制胭脂时的专注，想起她谈及矿物特性时的神采……这份礼物，确实可能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可能叩开她的话匣子。
苏昂将锦囊紧紧握在手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二人，压低了声音：“王府中有个老管事，曾受我母亲恩惠，或许可以帮忙将你们暂时填入地学师的名册。”
“此外还需要让多吉大人给二位写一封推荐信。矿脉的地学师一般都需要专人举荐，若是手握此物，万一被我父兄发现，也算出师有名。”
穆风眠立即端起酒杯，正色道：“多谢二公子成全！”
朵兰攸亦微微颔首，帽纱微动：“二公子之情，必有所报。”
苏昂脸上这才重现光彩，也举起了碗：“好！那便……预祝顺利！”
三只粗陶碗轻轻一碰，发出沉闷的脆响。青稞酒液晃荡，映出三人各异的神色：苏昂是如释重负又带点兴奋的红光，穆风眠是计划得逞后努力压制的灼亮，而朵兰攸帷帽低垂，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矿脉之门，终于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
走出云逸馆，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酒馆内浑浊的空气和方才谈判带来的些许紧绷。长街上行人渐稀，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油灯，远处巡逻兵士的脚步声规律地回荡。
“没想到，我们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居然是靠一块蜜蜡玉和一本《双璧劫》撬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