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失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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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风眠睁开眼睛，空茫地望向前方。
朵兰攸只是看着他。他本来就话不多，这几天是更沉默了。
穆风眠忽然有点心虚。他动了动，想坐起来证明自己真的不难受。刚撑了一下，身上那些鞭伤就跟着疼起来——是那种钝钝的、从皮肉深处泛上来的疼，不剧烈，但一直隐隐作痛。
他吸了口气，又靠回朵兰攸肩上。
朵兰攸的手在他臂弯处轻轻托了一下，帮他卸了力。
“别动。”他说。
穆风眠乖乖地没动。
他靠在那儿，感觉着朵兰攸那只手还搭在他臂弯处，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好吧……是有一点点疼。”
朵兰攸低低“嗯”了一声。
穆风眠喘了口气，又笑着解释：“真就一点点。”
朵兰攸又“嗯”了一声。
穆风眠不知道他到底信了没有。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还带着点虚。
“清晨。”朵兰攸说，“刚天亮。”
穆风眠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他昨日被救出来的时候天刚黑，应该是酉时左右，如果现在天刚亮，应该是卯时……
“你的人身……是不是时间快到了？”
穆风眠试图回忆着朵兰攸这次的人形时间应该是多久，不过刚一想脑袋里就传来一阵钝痛，没想起来。
朵兰攸顿了一下。
“还有四个时辰左右。”
穆风眠在心里算，四个时辰，那就是到下午。他靠在那儿，听着朵兰攸的呼吸声，起码确定那个人现在还是人身。
正在这时，洞口外传来叩门声。
门拉开，阿尼那张黝红的脸出现在门后。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肩上落着雪，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阁下。”他跨进来，把包袱放下，“我又寻了些东西——”
他说一半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穆风眠坐在火堆旁，正对着他的方向。那双眼睛睁着，但空空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穆公子，你……眼睛怎么样了？”
穆风眠笑了一下。
“就那样。”他说，“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变调，“就、就这么……？”
穆风眠还是笑着，“嗯。”
阿尼看着他，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开始收拾那些东西。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几块肉干，一小袋粮食，几卷干净的白布，还有两条冻得硬邦邦的鱼，尾巴翘着。
他一边收拾一边说：“我又寻了些吃的，够吃几天的。这白布是新买的，感觉之前那些不够你们俩用。粮食不多，但够吃几天的。鱼是我在河边凿冰窟窿捞的，雪山鱼，新鲜着呢……”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我先去把鱼炖上，一会儿就能吃。”
他转身去了角落里。
穆风眠坐在火堆旁，听着那边的动静——鱼被刮鳞的声音，水被倒进锅里的声音，柴火被添进去的声音。
朵兰攸走回火堆旁，在穆风眠身边坐下。
穆风眠侧过头，对着他的方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告诉他的？”
“他自己看出来的。”
穆风眠沉默了一会儿。
“他刚才声音都变了。”他想了想问，“是不是挺吓人的？”
“什么？”朵兰攸看着他。
“我的眼睛。”穆风眠说，“它们现在是什么样的？我翻白眼了吗？还是眼珠子在乱转？”
朵兰攸没有答，只是在想这小家伙想象力是不是也太丰富了一点？
穆风眠等着。
过了一会儿，朵兰攸揉了揉他脑袋，“没翻白眼。也没乱转。”
穆风眠等着他说下去。
朵兰攸又说：“只是……不聚焦。”
穆风眠想了想那个画面。
脑子里模模糊糊浮上来一个人——不知道在哪儿见过的，一个瞎眼的老人。那老人的眼睛就是这样，睁着，但不知道在看哪儿，看着像洼发浑的水，灰灰的。糊着一层泥乎乎的翳。
他忽然有点不想让朵兰攸看了。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手抬到一半才想起来，那两只手被包成两颗大白球，动也动不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又放回去。
“丑不丑？”他问。
穆风眠没等到朵兰攸回答，又补了一句：“我本来就长得一般，脸上还有斑……现在眼睛还这样，是不是挺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但他的手放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朵兰攸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嘴角那抹笑……那笑还在，但好像没那么自然了，像是硬撑着挂在那儿的。
“你脸上的斑……”朵兰攸开口，声音很轻。
穆风眠等着他说下去。
“很生动。”
朵兰攸看着他，目光从他鼻背上那些细细的小点扫过，认真道，“像星星。”
“……”
穆风眠噎了一下。
……到底谁教朵兰攸这么说话的？
“我没觉得不好看。”
穆风眠又愣了一下。
朵兰攸继续说：“眼睛也是。”
穆风眠没说话。
朵兰攸看着他，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很认真。
“真的不丑。而且，你一直挺可爱的。”
“……”
穆风眠想说点什么，又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别向另一边。
“你净说好听的。”他小声说。
二人正说着，阿尼端着两碗鱼汤走了过来。
碗里热气腾腾的，鱼汤的香味在岩穴里散开。
“好了好了，鱼汤来了。”他把碗放在两人面前，又递过来两个勺子，“鱼肉也炖烂了，好消化。我去门口收拾收拾，二位慢慢喝。”
他说完转身往洞口走去，在门槛边坐下，背对着里面，开始处理那条剩下的鱼。
朵兰攸端过一碗，舀了一勺汤，正要递到穆风眠唇边——
穆风眠伸出那两只被包成大白球的手。
“我自己来。”
朵兰攸顿了一下，看着他。
穆风眠看不见那个眼神，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在自己脸上。
他得自己来。
一来，这样朵兰攸的手就可以空出来，那个人自己也能喝点热乎的，要是光喂他，朵兰攸那碗还不知道要放到什么时候。
二来……他总得自己试试。
万一以后眼睛一直这样，他总不能顿顿让人喂。
“哥哥。”他开口，语气里带点耍赖的意思，“我手冷，鱼汤给我暖暖手。”
朵兰攸没说话。
穆风眠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小心一点，会有些烫。”朵兰攸拿他没办法，把碗递到他手里。
温热的，隔着白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穆风眠用那两只被包成大白球的手捧着，低头闻了闻。
“好香啊。”他笑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