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互明心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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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咳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语气平淡：“我去镇上买药。你们留在这里。”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临走前只回头淡淡扫了一眼，便策马而去了。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了。
清尘子也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背对着他们坐下，留出一片安静的空地。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穆风眠坐在那里，攥着竹杖，听着旁边的铃音，一下，一下，就在耳侧。
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小：“那什么……你方才说的……”
朵兰攸偏过头，铃音又响了一下。
穆风眠顿了顿。他想起那个晚上，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暗下去，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最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有句话，在心里藏了很久，藏到他想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我也有个秘密，一直想告诉你。”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天晚上，在阿尼大哥那里，本想和你说的。后来……眼睛忽然看不见了，就没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我那时候想说的是……”
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
“我喜欢你。”
然后他听见那铃音猛地响了一下——朵兰攸靠了过来。
帷帽的纱拂过他的手背，轻轻的，痒痒的。有只手覆上来，握住他攥着竹杖的那只手。那手是温热的，指节分明，将他的手稳稳地握在掌心里。
穆风眠的呼吸乱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坐着，他就那么坐着，被人握着手，听着近在咫尺的铃音，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透过掌心传过来。
清尘子背对着他们坐在远处，听见风里隐隐约约飘来几个字，听不太清。只听见穆风眠好像说了什么，然后是很长很长的安静。
他没回头，只是低头整理着手边的药材。
……
片刻后，流星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朵兰攸的帽纱被撩起来，挂在帽檐上，露出底下一张清隽的人脸。他鼻梁高挺，眉眼峻拔，此刻盘腿坐在穆风眠旁边，侧着身，正低头做什么。
穆风眠微微侧着脸，一动不动。
流星走近了才看清——朵兰攸的手套已经摘了，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他用指尖蘸着什么东西，往穆风眠脸上抹。动作很轻，指腹从穆风眠颧骨上慢慢滑过去，把那层白膏匀开。
穆风眠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笑，一副很受用的样子。
流星脚步顿了顿。
清尘子正蹲在一旁整理药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习以为常地低下头去。
流星也不出声，在旁边坐下来，看着那两人。
穆风眠脸上的雀斑已被遮得严严实实，肤色匀净了不少。只是头发还乱着——从昨晚到现在，那束马尾早就散得差不多了，蓬着颗乱糟糟的头，确实像通缉令上写的“不修边幅”。
朵兰攸放下瓷盒，端详了一下穆风眠的脸，目光又落在他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上。他伸手把穆风眠脑后松垮的布条抽开，发丝散落下来。
他用指腹当梳子，从发顶一路划过发尾，把那些缠在一起的结一一解开。理顺之后，他从两侧各挑出一缕，轻轻拧转，编成两条细辫，沿着耳后收拢到脑后，和余下的头发用布条束在一起。
最后，他稍微将穆风眠的头发拺松了一点，他的指节在穆风眠鬓边轻轻拂过，勾出两缕碎发，垂在耳侧。
流星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人和通缉令上那个“邋里邋遢”的描述，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清尘子抬眼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动：“头一回见我哥如此精致。”
流星点头道：“倒是比扮‘杏儿’那回还俊俏些。”
穆风眠正美滋滋地摸着刚扎好的马尾，闻言手指一僵。
杏儿……
这名字他听朵兰攸提过。那日朵兰攸说什么“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他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谁是杏儿？朵兰攸为什么夸她可爱？
如今听流星这口气，杏儿就是他？他扮过女孩子？
他很想刨根究底问个明白，又觉得这么多人在问出来太丢人了。手指攥着竹杖，耳根却悄悄红了。
清尘子轻咳一声，适时开口，把话题拉了回来：“头发弄好了就过来看看药。”
朵兰攸站起身，走到清尘子旁边蹲下，看他摆弄那些药材。
清尘子把流星带回来的药材摊开——生胡桃已捣成碎末，侧柏叶是新采的，还带着潮气，醋石榴是药铺掌柜从后堂翻出来的，腌在一只小坛里。
他把这几样药材按比例配好，又添了几味草药，然后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用石头拍打碾碎。直到碾成暗褐色的稠膏，他才用手将拿黏糊糊的东西拨进陶罐里，搁在日光下晾着。
“需等上半个时辰。”清尘子说，“若时间不够，颜色会浅些，遮不了那么透。若能再多添一味五倍子，倒是能固色更久，只是那东西不好找。”
朵兰攸看了看那陶罐，微微点头：“无妨，能遮住便好。”
顿了顿，他又问，“侧柏叶加多了，会不会发红？”
清尘子抬眼看了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懂这个？”
“少时见过宫中染匠给织染局调色，略知一二。”
清尘子点点头，解释道：“侧柏叶多了确实泛红，所以我用醋石榴压着，再加了些胡桃壳。出来的色偏棕，不会露红。”
朵兰攸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依旧蹲在旁边，看着那陶罐在日光下慢慢晒着。
穆风眠坐在原地，耳朵竖着。他听见朵兰攸的铃铛声在身侧不远处响着，和清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染发膏的事。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人。
他印象中朵兰攸那张脸长得很好看。他见过，很多次，鼻子高高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
可他已经很久没见了……
现在的他只能靠记忆去描摹那张脸的轮廓，可随着记忆的断片，那些画面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鲜明了，像是打开墓穴后重见天日的绢帛，纹理还在，颜色却淡了一层。
他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此刻那人就在几步之外，声音就在耳边，铃铛就在风里。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明明那个人也喜欢他。这件事他终于知道了。
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有点难过，同时也觉得好可惜……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他偏偏什么也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