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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沂山血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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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多尔衮与曹安同时惦记的鳌拜,在第八天的黄昏,终于带着残部走出了沂山北麓的最后一道山口。

胯下那匹跟着他从赫图阿拉杀到关内的乌骓马,突然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悲鸣,庞大的马躯轰然跪倒在地。

“噗通!”

乌骓马的脖颈无力地垂着,浑浊的马眼望着鳌拜,满是对主人的不舍。

鳌拜踉跄着从马背上翻下来,右手死死按住还在微微抽搐的马背。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嗬嗬”的破风声——八天的煎熬,早已把他嘴里的最后一点唾沫蒸干。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身后的队伍。

夕阳下,稀稀拉拉的人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缓缓蠕动。

出发时,是三千辽东铁骑。

人人披双层重甲,一人双马,杀气腾腾。

那时的鳌拜意气风发,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迂回袭扰。

可他错了。

从踏入沂山北麓的那一刻起,这片大山就变成了骑兵的地狱。

狭窄的山路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沟壑。骑兵们不得不全部下马,牵着战马小心翼翼地前行。每隔片刻,就会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接着是重物坠崖的闷响,在山谷里回荡许久,最终归于死寂。

没有人敢去看,也没有人敢去救。

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巴图鲁大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鳌拜转过头,看到了他的亲兵队长图海。

这个曾经能倒拽九牛的壮汉,如今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布满纵横交错的血口子,旧痂叠着新血。

“前面……前面就是青州府的地界了。”

鳌拜顺着图海手指的方向望去。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惨淡的血色。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破败的村庄轮廓。

可他的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八天。

整整八天。

他们在这片该死的大山里,走了整整八天。

八天里,他们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八天里,他们没有找到一粒粮食。

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已经被吃光了,树皮、草根、甚至连地上的虫子,都被搜得一干二净。

“传令下去,”

鳌拜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全军加速前进,今晚在前面那个村庄落脚。”

“嗻。”

半个时辰后,这支残兵包围了村庄。

所有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里带着一丝最后的期待。

他们以为,至少能在这里找到一些粮食,找到一些水。

可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冲进村子时,迎接他们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门窗洞开,院墙倒塌。原本应该是麦浪翻滚的田野,如今只剩下龟裂得能塞进拳头的土地,和一片片枯死的庄稼。地上散落着白森森的骨头,有的还挂着破烂的衣衫。风一吹,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怪响,听得人头皮发麻——连一只野狗都没有。

山东大旱,已经把这片土地,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鳌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摸了摸腰间的干粮袋。

空的。

最后一块马肉干,在昨天中午就已经吃完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士兵们。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以一当十的辽东勇士,如今一个个饿得脱了相。他们的眼神空洞,脚步虚浮,风一吹仿佛就能倒下,有几个已经靠在断墙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再找不到吃的,这支三千人的铁骑,不出三天就会全部饿死在这里。

鳌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腐烂和死亡的气息,令人作呕。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冰冷的决绝。

“图海。”

“奴才在。”

“传令下去,”鳌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把所有走不动路的战马,全部杀了分食。”

图海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大人!那可是……”

“我知道。”鳌拜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匹乌骓马身上。

乌骓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虚弱地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鳌拜望着自己心爱的战马,心脏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匹马,跟着他整整十年。

萨尔浒之战,是它驮着他冲出了明军的包围圈。

广宁之战,是它踏着敌人的尸体,把他送上了城头。

它陪着他出生入死,身上的伤疤比他自己的还要多。

可现在……

鳌拜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步步走到乌骓马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湿漉漉的马颈。

乌骓马温顺地蹭了蹭鳌拜的手掌,眼神里充满了依赖。

“老伙计,”

鳌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

刀光一闪!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鳌拜满脸满身。

乌骓马连一声悲鸣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重重地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周围的士兵们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鳌拜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把刀插回鞘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动手吧。”

很快,村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马嘶声和刀砍进肉里的闷响。

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村庄。

马肉被架在火上烤了起来,发出诱人的香气。可士兵们吃着,却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笑容。

这些马是他们最亲密的战友。

可他们更知道,如果不吃,死的就是自己。

即便把所有走不动的战马都杀了,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马肉也只有小小的一块。

没有人敢吃饱。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顿会在什么时候。

谁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到下一顿。

这一夜,村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呜咽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村子的时候。

图海脸色惨白地走到鳌拜面前。

“大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昨晚……昨晚有十七个兄弟,没再醒过来。”

鳌拜的身体微微一震。

“怎么死的?”

“渴死的,累死的……”图海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还有几个,是自己了断的。他们说……实在走不动了,不想再拖累大家了。”

鳌拜沉默了很久。

“找个地方,埋了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嗻。”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十七具冰冷的尸体,被草草扔进了一个挖好的大坑里,盖上一层薄薄的黄土。

队伍继续出发。

太阳越升越高,烤得大地滚烫。

“水……谁有水……给我一口水……”

一个年轻士兵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从马上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旁边的几个士兵麻木地扫了他一眼,没人上前,也没人停下,只是默默地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都知道,这个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再过一阵,他就会变成和路边那些白骨一样的东西。

鳌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出发前,多尔衮对他说的话。

“沂山的路不好走,但最多五天就能穿过去。曹安的主力都在潍县,后方空虚得很。你只要一出现,整个莱州都会震动。”

鳌拜在心里发出一声苦涩的冷笑。

五天?

他们足足走了八天,才勉强爬出这片地狱。

多尔衮还是低估了这山路有多难走,更低估了这场大旱有多惨烈。

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后方,只有一片死亡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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