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借刀杀人定乾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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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热风裹挟着漫天沙砾,蛮横地席卷整座德州孤城。
滚烫的风刃狠狠砸在斑驳的城砖之上,噼啪脆响连绵不绝,像无数细针扎在每一个守城明军的心头。
巍峨的南门箭楼上,一面残破的明字大旗被狂风扯得笔直,旗面猎猎狂舞,声响压抑沉闷。扑面的燥热里,藏着山雨欲来的窒息寒意。
参将李诚一身甲胄立在垛口之侧,左手死死扣住腰间冰冷的雁翎刀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目光沉沉,越过城下早已干涸龟裂、寸草不生的护城河,死死盯住城外铺展十余里、望不到尽头的清军连营。
一座座厚重的牛皮军帐密密麻麻连绵成片,遮蔽了旷野。无数梳着金钱鼠尾的清军骑兵往来巡弋,铁蹄踏过黄土,带起滚滚烟尘。甲胄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冷光,层层肃杀之气死死围困着德州城。
“将军!”
身旁的千总贺开山喉结剧烈滚动,狠狠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粗粝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眼底满是惊惧。
他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清营,压低声音道:“最新探马拼死传回消息!原本滞留德州城外的鞑子尚未撤走,从莱州、潍县折返的清军主力已与他们会合。两部合流之后,鞑子总兵力已达四五万之众!”
说到此处,贺开山眉头紧锁,满是焦灼与不解:“整整半个月了!清军的兵马驻守城外,不架云梯、不填壕沟、不主动攻城,就这么死死围着!末将实在想不通,他们到底图谋什么?如今主力回援、兵力鼎盛,为何依旧按兵不动?”
李诚身形未动,漆黑的眼眸牢牢锁定清营最中央。那里,一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正红旗大旗迎风矗立,是八旗礼亲王的专属旗号。
他喉结缓缓滚动,低沉的嗓音透着彻骨的凝重:“那是礼亲王代善的中军大旗。”
“代善?!”
贺开山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三分,心头寒意暴涨。在明军诸将眼中,代善从辽东起家,征战数十年,沉稳老辣、心思深沉,是出了名的沙场老狐狸,最擅长隐忍布局、后发制人。
“原来是他!”
贺开山咬牙沉声道,“这老匹夫隐忍半个月不攻城,根本不是无力进攻,分明是死守据点,等候多尔衮主力回援!他们蓄势待发,是要一举吞掉我德州!”
话音未落,一道苍老疲惫的轻叹自身后响起。
须发半白、满脸风霜的老把总许孚,拄着长矛缓步上前。常年戍边的身躯早已不堪重负,眉眼间布满浓郁的忧虑。
“贺千总,事情远比你想的更凶险。”
许孚抬眼望向城内街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悲凉,“如今德州城内流言满天飞,全城军民都在传,登莱的曹安已于潍县被多尔衮大军彻底覆灭。所有人都认定,此番鞑子合兵休整过后,便是破城屠城之日。”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人心已经散了,短短三日,已有兵丁趁夜翻越城墙出逃,军心涣散,岌岌可危。再这么耗下去,不用鞑子攻城,我德州城先自溃了!”
“一群贪生怕死的孬种!”
贺开山怒声低喝,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可怒骂过后只剩满心无力。
他转头看向神色沉静的李诚,语气带着一丝绝望:“将军!军心溃散、强敌环伺!咱们就这么坐以待毙,眼睁睁等着鞑子攻城屠城吗?!”
良久,李诚终于缓缓转过身。
烈日暴晒下,他面色苍白无血,眼底沉淀着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却唯独没有慌乱与恐惧。久经战阵的沉稳,让他看透了清军的真实布局。
“你错了。”
李诚声音沉稳有力,“别说如今鞑子刚合兵,就算兵力再翻一倍,多尔衮此刻也绝不会强攻德州。”
贺开山一愣,满脸茫然:“为何?四五万八旗精锐在手,兵锋正盛,凭我一城孤军,根本无力抵挡!”
李诚抬手指向清营西侧,那里堆积着密密麻麻的原木、巨马与筑城器械,层层排布、规整有序。
“你看那些物资。”
“代善围困德州半月,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设防。”
李诚字字清晰,拆解着清军的布局,“多尔衮此番深入山东作战,后路悬空、粮草补给线漫长脆弱。我德州正卡在清军北归退路的咽喉要道。”
“他不攻我,是不想徒增伤亡、耗费兵力。留兵围城、扼守要道,就是死死锁住退路,防备我德州守军出兵截断他的补给与后撤之路。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区区一座德州孤城。”
贺开山似懂非懂,随即又急声追问:“可若是……若是曹安真的被多尔衮彻底剿灭了呢?”
听到“曹安”二字,李诚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冷意,语气淡漠又果决:
“灭了,便灭了。”
“曹安割据登莱、私练重兵、不受朝廷节制,看似抗清有功,实则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本就是大明心腹巨患。鞑子帮朝廷除了这一隐患,未必是坏事。”
风势骤然暴涨!
滚烫的狂风卷着营地方向的马嘶人语,狠狠扫过城头。
垛口旁,一名十六七岁的年轻火铳手从未见过如此重兵围城的阵仗,心神早已大乱。狂风呼啸中,他双手一颤,手中的火绳枪骤然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城墙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城头格外刺耳。
身旁的老卒下意识抬手就要呵斥,可转头望见少年惨白颤抖的脸庞,再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抖的虎口,所有怒骂尽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长叹。
连厮杀半生的老兵都心生怯意,何况初次临敌的少年兵?
城中六千守军,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城外四五万清军死寂无声、按兵不动。没有震天的攻城战鼓,没有凶狠的叫阵怒骂,没有铁骑冲锋的威势。可正是这份极致的沉寂,比金戈铁马、浴血厮杀更让人恐惧。那是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无声无息,要将整座孤城彻底吞噬。
贺开山望着城外连绵无尽的清营,喉头干涩发紧,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深深的无力:“将军……那我们……就只能这么干等吗?”
良久,他喉间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涩声开口:
“等。”
“等朝廷援军驰援山东……”
后半句,李诚未曾说出。
但城头所有人,心知肚明。
他们等的,或许是生机,或许,是城破殉国的终局。
狂风愈发猛烈,城头明旗狂翻乱舞,猎猎声响不绝于耳。
死寂的城头再无一人言语。唯有远方清营的刁斗巡哨之声遥遥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单调、冰冷,反复回荡,敲得全城军民人心惶惶,终日不安。
同一时刻,德州城外,清军主营大帐之外。
卷着黄沙的热风狠狠抽打在厚实的牛皮帐幕之上,噼啪作响,日夜不休。风声之中,夹杂着营帐深处伤兵压抑不住的呻吟哀嚎,断断续续、凄凄切切,给偌大的八旗大营笼上一层浓重的败军萧瑟。
潍县一战惨败而归,多尔衮亲率的六万精锐,如今仅余两万多残兵。营中上千士卒身负重伤,火器尽毁,甲胄残破,士气低迷。连往日凶悍凌厉的巡哨骑兵,此刻步履都带着几分颓丧,再无往日横扫中原的剽悍锐气。
中军主帅大帐之内,烛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
多尔衮一身亲王蟒袍随意披散,斜倚在铺着狼皮的帅椅之上,身姿慵懒,眼底却藏着沉沉阴翳。
他修长的手指攥着一只温润白玉酒碗,碗中醇厚的马奶酒轻轻晃动,可他久久不曾举杯。
自潍县兵败撤军德州,整整三日,他闭门不出,不见将领、不理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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