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周家赌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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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冲出了树林。
约莫二十五六骑,人人身披暗红棉甲,头顶圆铁盔,腰间挎着弯刀,背上挂着角弓,战马打着响鼻、喷着白气,浑身上下都透着血腥气。只一个照面,那股久经战阵的凶戾之气,就压得周家护院们连气都喘不匀。
是鞑子!真的是鞑子!
为首的鞑子头领身材高壮,脸上一道斜长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眼神凶得像饿狼。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眼车队,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满语,声音粗哑刺耳。
旁边一个穿汉装的通译立刻扯着嗓子喊:“车上的人听着!我们是大清的勇士!识相的,把金银、粮食、女人都留下,饶你们男人一条狗命!敢反抗,鸡犬不留!”
这话一出,周洪德“噗通”就瘫在了车上,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完了……完了……我就说会遇上……”
周洪业也手脚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他扫了眼身边的护院,个个面无人色,真打起来,恐怕连一炷香都撑不住。真要是任由鞑子抢掠,粮食金银没了是小事,女眷被掳走,那才是生不如死。
慌乱间,他猛地想起怀里的东西——周景安特意让他带上的,八大晋商范家的行商令牌。侄儿当时说,万不得已遇上鞑子,拿这个出来,或能保命。他当时还觉得多此一举,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等等!”
周洪业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子,扬声喊道:“我们是山西晋商周氏,有范永斗范老爷家的通商令牌!是自己人!”
通译愣了一下,转头跟刀疤头领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刀疤头领眉头一皱,打量了车队几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一个鞑子兵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搜。周洪业连忙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青铜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范记商行”,背面是女真文印记,沉甸甸的,是当年周家跟范家合伙走口外时,范家亲自给的凭证。
鞑子兵夺过令牌,转身递给头领。
刀疤头领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扫了扫车队,脸色果然缓和了几分。八大晋商在关外名头极大,大清都要倚仗他们输送粮食、铁器、药材,等闲确实不敢得罪。
他沉声说了几句,通译立刻喊道:“头领说了,原来是范老爷的人,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既是晋商兄弟,自然要给面子。”
周洪业心里一松,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
可没等他彻底放下心,刀疤头领目光一转,落在了中间那辆最精致的青幔马车上。帘布缝里隐约透出少女的衣角,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又说了几句胡语。
通译随即道:“不过,按我们的规矩,过境商队都得交两成孝敬。还有……车里的女眷,掀帘子让我们头领看一眼。要是合心意,跟了我们头领,那是你们的福气,以后在关外没人敢欺负你们。”
周洪业脸色骤变。
孝敬给了也就给了,可清鸢绝不能让鞑子看见!女儿那副容貌,真要是露了脸,这鞑子头领绝不可能放过她。
“这位军爷,”周洪业强压怒火,拱手道,“车里都是鄙眷家小,粗鄙妇人,不敢污了头领的眼。我们再加一千两银子,算是孝敬头领,还请行个方便。”
“少给脸不要脸!”通译脸一沉,“我们头领肯看,是你们的造化!范家的面子虽大,可也管不到我们的头上来!真惹恼了头领,照样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刀疤头领似乎不耐烦了,“唰”地一声抽出半截弯刀,寒光一闪。身后的鞑子兵纷纷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车队,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周洪德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周洪业的袖子哭道:“给他们看!就看一眼!清鸢裹着头巾,隔着帘子看不清的!真动起手来,咱们全族都得死在这儿啊!”
周洪业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向女儿的马车,心如刀绞。
车厢里,周清鸢也听见了外面的话。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手里的剪刀攥得死紧。她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帘子被掀开,就立刻刺向自己的喉咙,绝不受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刀疤头领忽然冷哼一声,把刀插回鞘里,又说了几句满语,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通译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摆手道:“行了行了!头领说了,看在范老爷的面子上,这次就不为难你们了!交三千两赶紧滚!下次再遇上,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周洪业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哪里知道,这刀疤头领虽是武夫,却也懂分寸。八大晋商是大汗的钱袋子,真要是强抢了范家罩着的商队女眷,闹到上面去,他少不了要受责罚。不过是一时色心,犯不上得罪金主。
“多谢头领!多谢军爷!”
周洪业连忙道谢,赶紧吩咐人凑足银两一并放在路边。
刀疤头领又深深瞥了一眼那辆青幔马车,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随即一挥马鞭,带着人扬长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卷起一路黄尘,很快消失在了树林尽头。
直到彻底听不见马蹄声了,车队里的人才敢喘气。
周洪德瘫在车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护院们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个个腿软得站不住。车厢里的女眷们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压抑又后怕。
周清鸢松开手里的剪刀,身子一软,靠在车厢壁上,眼泪无声滑落。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濒临绝境的恐惧,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洪业站在车辕上,望着鞑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说话。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青铜令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沉甸甸的。
就这么一块牌子,一句“范家的人”,就让凶神恶煞的鞑子网开一面。
而大明朝的官军,守着天下最坚固的京城,却连城外的百姓都不肯救,连鞑子的面都不敢见。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周洪德喘着气,声音还发颤,语气却多了几分笃定,“还是晋商的牌子管用,还是鞑子……惹不起啊。景安倒好,捐万匹战马跟鞑子作对,这不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吗?今天咱们能活下来,靠的可不是他曹安,是范家,是鞑子给的面子!”
周洪业没有反驳。
他想起了信里侄儿写的“从龙功臣”“百年家业”,那些话滚烫激烈,可在刚才的生死一线面前,却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万匹战马,全族身家,还有女儿的终身,都押在那个远在登州的曹安身上。可真到了危难关头,护着他们的,却是他们最看不起的“通虏”门路。
这世道,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爹。”
帘子轻轻掀开,周清鸢走了下来。她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却强撑着没有哭出声。她走到父亲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方,声音很轻,却很稳。
“堂兄信里说,曹大人敢跟鞑子对着打,就一定比只会躲在城里的官军强。”少女抬起眼,眼底带着一丝执拗,“咱们都走了这么远了,总要去登州看看。要是……要是曹大人真的是英雄,那堂兄的选择就没错。”
周洪业转头看着女儿。夕阳的光落在她秀美的脸庞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明明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她眼里却没有怯懦,反倒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忽然想起信里侄儿写的另一句话:“附虏者,虽得一时之安,终遗万世之羞。”
是啊,靠着鞑子的怜悯活命,就算能苟活一时,又能安稳多久?鞑子凶残暴戾,今日能给你面子,明日就能翻脸屠你满门。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求来的。
周洪业深吸一口气,把令牌重新揣回怀里,沉声道:“启程。抓紧赶路,天黑前赶到前面的镇子落脚。”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碾着黄土,继续向东。
夕阳把车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是京城的萧索、鞑子的余威,是满路的疮痍和人心的动摇。前方是遥遥千里的登州,是那个素未谋面的曹安,是周家押上全部身家的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