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千亩桑田换叛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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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渐远,醉春楼旁的窄巷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袍,头戴旧毡帽,帽檐压得极低,正是千总赵铁栓。
他盯着陈狗剩策马离去的方向,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帽檐下的眼神沉得像深潭,没半分波澜。
自从侦缉司察觉到登州暗流涌动,加之王二柱夜夜到醉春楼与柳三娘厮混,李四便传下话来,让他死死盯住这条线。
赵铁栓没有追上去。
陈狗剩往大营去本就在意料之中,跟不跟都一样。当务之急,是立刻回暗点,上报给李四大人。
他转身钻进窄巷,七拐八绕专挑偏僻路径走,中途换了两次路线,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停下。
三长两短的敲门声落下,门内传来警惕的问话:“买什么?”
“打两斤粗盐,要晒过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看清是赵铁栓,才连忙拉开门把人让进来,又迅速合上。
杂货铺后院有间低矮的小屋,窗户糊着厚厚的毛边纸。屋里摆着几张旧木桌,堆着一摞摞看似普通的账簿,实则全是登州城各处的情报。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低头整理卷宗,听见动静,一人猛地抬头,看清是赵铁栓。负责暗点的吴老吏沉声问道:“赵兄弟,情况怎么样?”
赵铁栓摘下毡帽,露出一张黝黑刚毅的脸,满脸络腮胡。
他走到桌前道:“陈狗剩进了醉春楼,见了那个姓周的。具体谈了什么,我怕暴露没敢跟进去,但看陈狗剩出来时的神色,情况不大妙。”
吴老吏脸色凝重,指着桌上的卷宗道:“这几天我们就觉着不对劲,十几家乡绅暗中串联,三大商号的掌柜天天聚会议事,城外几个庄子还偷偷运了不少兵器和粮食进去。要是王二柱也有二心,登州可就要变天了。”
赵铁栓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磨得发亮的牛皮腰带,忽然想起李四第一次找他的那个午后。
那时曹帅的队伍刚在登州站稳脚跟,四处招募青壮补营。李四坐在土地庙开裂的门槛上,开门见山说要招他进侦缉司干暗线,盯人、查事、传消息,功劳记不上名册,封赏轮不到人前,就连死了都不能立碑。
赵铁栓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汉子,刀口舔血也要站在阳光底下,站在曹帅的“曹”字大旗下。躲在暗处盯梢探听,干些偷摸窥伺的活,他觉得不光彩,丢份。
“我赵铁栓是靠手里的燧发枪吃饭的,让我干这种藏头露尾的活,不干。”他当时梗着脖子,话说得很硬,满脸络腮胡都跟着绷紧。
李四也不生气,也不劝说,只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砸在赵铁栓心上:“侦缉司,是曹帅的耳目。”
就这一句话。
没有许诺高官厚禄,没有谈及前程富贵,只这一句话。
赵铁栓梗着的脖子,瞬间就松了。
他盯着李四的眼睛,确认对方不是说笑,忽然咧嘴笑了。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粗糙的胡茬,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掷地有声:“行。我干。”
他这条命,本就是曹帅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
年初建奴围困济南城,是曹帅带着他躲进地道,才捡回一条命。从那天起,他这条命就是曹帅的。
上阵杀敌是报曹帅的恩,当耳目、守暗处,一样是报曹帅的恩。只要是为了曹帅,别说藏头露尾,就算是让他下地狱,他也不带皱一下眉头。
“赵兄弟?赵兄弟?”
吴老吏的声音拉回了赵铁栓的思绪。
“没事。”
他声音低沉,“陈狗剩是百总,手下一百多杆燧发枪,还管着一处弹药库。他要是反水,麻烦就大了。”
“何止是麻烦。”
吴老吏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语气沉重,“登州城眼下看着平静,底下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曹帅清丈田亩、整顿商税,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这些乡绅商贾勾连在一起,怕是早就憋着要反!”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色。登州这潭水,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深。真要是闹起来,就是一场兵变。
“不能等了。”
吴老吏猛地停住脚步,当机立断,“马上飞鸽传书,把陈狗剩可能叛变、乡绅暗中串联的消息,全数报给李四大人!请大人速速定夺,最好能请曹帅提前布防,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来写。”
年轻探子立刻取过纸笔,蘸了墨。
片刻后,纸条卷成细卷,塞进小小的铜信筒里。
吴老吏亲自从屋角的鸽笼里取出一只信鸽,灰扑扑的羽毛,眼神锐利。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筒绑在鸽腿上,又轻轻摸了摸鸽头。
“务必送到莱州。”
他低声道,像是对鸽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走到院里,吴老吏抬手一抛。
信鸽扑棱着翅膀,带着哨音冲上天空,绕了一圈认准方向,往莱州的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