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绝地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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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泥水顺着裤管一点点往上浸透,那种湿冷的感觉就像是有一条滑腻的毒蛇,正顺着大腿根慢慢往骨头缝里钻。
马文轩大半个身子贴在阴暗潮湿的古巷道口,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这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里。他的呼吸被压得非常平缓,每一次吸气、呼气,都控制在微不可察的程度,生怕哪怕是一丁点粗重的喘息,都会惊动了前面那片开阔河滩上的日军营地。
就在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几十个刷着黄漆的防潮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油布被风掀开的一角,露出了那让人心惊肉跳的英文字母——TNT。
而在木箱不远处的那张简易木桌旁,一个穿着日军制服、肩膀上扛着中尉军衔的军官,正借着马灯昏黄的光亮,全神贯注地盯着铺在桌面上的一张图纸。
马文轩在心里已经把战术动作推演了无数遍。
冲出去,抹了那个中尉的脖子,抢过地图,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身上仅存的两颗高爆手榴弹塞进那堆炸药箱里。拔掉引信,扭头就往这水洞子里钻。
这套动作听起来简单,但在十几个训练有素的鬼子眼皮子底下干这活儿,简直就是去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强行划名字。
这是一场十死无生的买卖。
“连长,下命令吧。”
赵铁柱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岩缝里艰难地蠕动了一下。他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枪托死死顶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一双犹如铜铃般的牛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俺铁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那几十箱子炸药要是真点着了,别说这几个小鬼子,就是这大山肚子里头,也得给它炸塌了半边!能拉着这么多畜生垫背,俺这辈子活得够本了!”
旁边的小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拉动了一下三八大盖的枪栓。黄澄澄的子弹被推上枪膛,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异常清脆的金属咬合声。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决绝。
马文轩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两个从死人堆里一路跟着自己杀出来的兄弟。
他的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烧红的煤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铁柱,小刘。”马文轩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让人鼻尖发酸的沙哑,“这活儿一干,咱们可能谁也回不去了。你们家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吗?”
赵铁柱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抽劣质烟叶而发黄的牙齿。
“连长,你这说的是啥话。俺山东老家早就没人了。俺爹俺娘,还有俺那个才六岁的小妹,前几年全被小鬼子用刺刀挑了。俺穿上这身军装,就是为了杀鬼子。能死在冲锋的路上,那是俺的造化。俺要是下去了,见着俺爹娘,俺也能挺直腰板说,儿子没给老赵家丢脸!”
小刘吸了吸鼻子,伸手在满是泥污的脸上抹了一把。
“连长,俺还没娶过媳妇呢,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想想是挺亏的。”小刘半开玩笑地嘟囔了一句,但眼神却瞬间变得无比坚定,“不过,俺不后悔。俺们村那几十口子人,不能白死。要是咱们今天退了,明天这毒气弹落下去,又得有多少个村子遭殃?连长,你就说怎么打吧,俺小刘绝不皱一下眉头!”
听着兄弟们的肺腑之言,马文轩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抹柔软的战友之情硬生生地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铁血指挥官的冷酷面孔。
“好兄弟!黄泉路上,咱们做个伴!”
马文轩从腰间拔出那把带着血槽的日军匕首,反手握在掌心。他伸出手指,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光线比划了一下。
“听好我的计划。咱们兵分两路。铁柱,你的机枪火力猛,待会儿你就在这个洞口架枪。我冲出去的那一瞬间,你不要管别人,用最猛的火力,把距离那堆炸药最近的几个帐篷门口给我封死!绝对不能让鬼子有机会冲出来抢炸药!”
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俺保证,只要有一只蚊子飞出那个帐篷,俺就把它的翅膀给打下来!”
“小刘,你枪法好,眼神利索。”马文轩转头看向小刘,“你负责打掉那两盏挂在石柱子上的防风马灯。只要灯一灭,营地里瞬间就会陷入黑暗。鬼子的眼睛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黑暗,这就是我抢地图和安放手榴弹的最佳时机。”
“灯一灭,我就开枪点名那些手里拿枪的哨兵,掩护你撤退!”小刘紧接着补充道。
“对。我负责那个中尉。地图在桌子上,我必须拿到手。那张图上绝对有这整个地下工事的地形脉络,拿到它,咱们外面的重炮群才能有目标。拿到地图后,我直接去炸药堆。只要看到我往回跑,你们就立刻撤退,往这水洞子深处钻,能钻多深钻多深!”
计划部署完毕,三人的呼吸都开始随着紧张的气氛逐渐加快。
马文轩双手撑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双腿肌肉渐渐绷紧,就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致、随时准备离弦的硬弓。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依然在研究地图的日军中尉。
“准备……”
马文轩在心里默数着倒计时。
三。
二。
就在这即将发动致命一击的一瞬间。
“哗啦啦!哗啦啦!”
一阵极其刺耳、沉重的金属碰撞声,突然从地下湖泊对岸的一条幽深隧道里传了过来。那声音在这空旷的地下溶洞里被放大了数倍,震得水面上都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马文轩的心脏猛地一抽,即将冲出去的身子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连长,咋回事?鬼子的援兵到了?”赵铁柱赶紧把刚刚抬起的机枪又压低了几分,一双牛眼惊疑不定地望向对岸。
“别动!隐蔽!”马文轩一把将小刘的脑袋按了下去,自己也把身子往石缝深处缩了缩。
那金属碰撞声越来越响亮,伴随着的,是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以及日军士兵粗暴的斥责声和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
很快,对岸那条黑黝黝的隧道口,亮起了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
一队大约有十二三个人的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气势汹汹地从隧道里走了出来。
走在他们中间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中国劳工!
这群劳工大约有二十多个人,他们每个人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粗重、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的生铁镣铐。那“哗啦啦”的声音,正是这些镣铐在行走时摩擦碰撞发出来的。
这些劳工的状况惨不忍睹。有的人身上扛着沉重的原木,有的人背着装满水泥的麻袋,一个个被压得弯腰驼背,步履蹒跚。稍有走得慢的,旁边的鬼子兵上去就是一枪托,直接把人砸倒在烂泥里,然后再用皮鞭狠狠地抽打,逼着他们重新站起来。
“快点走!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耽误了工期,统统死啦死啦的!”
带队的日军曹长操着生硬的中国话,挥舞着手里的指挥刀,大声地呵斥着。
原本安静的地下营地,因为这群人的到来,瞬间变得嘈杂和混乱起来。
那个原本正在看地图的中尉军官,听到动静,皱着眉头把地图卷了起来,塞进随身的牛皮皮筒里,大步朝着那群劳工走了过去。
“怎么现在才把人送过来?前面的掘进面急需加固支撑,木料不够用了!”中尉军官厉声质问那个曹长。
“报告长官!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了,山路不好走。这批支那猪又非常不老实,路上想要逃跑,我们处理了几个,所以耽误了时间!”曹长立正低头,大声汇报。
马文轩趴在暗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变数!这是最致命的变数!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鬼子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另一条通道押送了一批新的劳工进来!
如果只有鬼子,马文轩会毫不犹豫地引爆炸药,把这里变成一片火海。
可是现在,河滩上多了二十多个无辜的中国老百姓!这二十多条活生生的人命,此刻就站在距离炸药堆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一旦那几十箱TNT被引爆,在这相对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恐怖的爆炸冲击波和高温瞬间就会把这片河滩夷为平地。那些鬼子固然会粉身碎骨,但这二十多个戴着脚镣的中国劳工,也绝对连个全尸都剩不下,瞬间就会变成一滩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连长……”赵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握着机枪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这咋办啊?咱不能把老乡也一起炸了啊!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小刘也是脸色惨白,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眶里憋出了眼泪。
“连长,这火咱放不得了!炸了他们,咱成啥了?咱跟这帮畜生还有啥区别!”
马文轩的双手死死地抠着湿滑的青石板,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卷出血,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巨大的道德困境和战术抉择,就像是两把锋利的锯子,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来回拉扯。
炸?
那就是屠杀同胞。他马文轩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不炸?
鬼子的工程一天天推进,拿到地图逃出去固然能报信,但如果被鬼子追上,如果没能及时联系到重炮群,那防线后方的几万将士,就会在几天后死在铺天盖地的毒气之下。
为了救这二十个人,去赌那几万人的命吗?
作为一名指挥官,理智告诉他,慈不掌兵。在战场上,局部的牺牲是为了换取更大的胜利,这笔账,任何一个冷酷的军人都会算。
可是,当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穿着破烂粗布衣裳、眼里满是绝望的同胞就在你眼前时,那句“炸”字,重若千钧,怎么也吐不出口。
就在马文轩心乱如麻,痛苦地权衡着利弊的时候。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群新押送来的劳工。
借着鬼子手里晃动的手电筒光束,马文轩的一双眼睛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再次定睛看去。
在那群劳工的队伍中段,有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他的一条腿似乎被人打断了,正一瘸一拐地拖着步子往前挪。他的脸上满是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撕成了布条,露出的胸膛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虽然那张脸已经变形了,但马文轩的脑子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那是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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