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潜入白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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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江的水,卷着浑浊的泥沙,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白沙镇青石板铺成的老码头。
这地方,就像是个在战火里长出来的畸形毒瘤。明明几十里外就是炮火连天的前线,可这白沙镇的江面上,硬是挤满了大大小小的乌篷船、货船,桅杆密密麻麻地扎在水里,像是一片在水面上生根发芽的枯树林。远处江心的地方,还能隐隐约约看见两艘挂着膏药旗的日军巡逻艇在游弋,时不时拉响一声刺耳的汽笛。
码头上更是乱得像一锅烧开了的粥。
扛大包的苦力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在跳板上踩得“咯吱”作响;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穿着破烂军装的散兵游勇和拖家带口的难民挤成一团。空气里混杂着江水的腥气、汗臭味,还有街边包子铺传来的肉香。
马文轩头上扣着一顶破得漏风的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脸上抹了锅底灰,原本硬朗的轮廓被掩盖得七七八八,身上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粗布褂子,后背上还背着个半旧的竹背篓,里头装了小半筐干蘑菇和山货。
他弓着腰,双手拢在袖子里,蹲在码头边上一根拴船的石柱子旁边,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山里出来讨生活、累得直不起腰的穷伙计。
可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这“穷伙计”毡帽底下的一双眼睛,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了刃的剔骨刀。
马文轩的目光没有乱飘,而是看似无意地在人群中扫视。他知道,这镇子上不知道藏了多少双各方势力的眼睛,稍微露点马脚,今天晚上就得沉江喂王八。
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一家杂货铺门前。
换上了一身藏青色丝绸长衫、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的钟馗,正背着手,像个精打细算的阔掌柜一样,跟杂货铺的老板扯皮。
“我说掌柜的,你这洋火的价钱可不地道啊。前两天在常德,这价钱能拿两盒了。”钟馗伸手捏起一盒火柴,皱着眉头打量。
杂货铺老板是个精瘦的干老头,四下瞅了一眼,压低了嗓门陪着笑脸:“这位爷,您也知道现在外面世道乱。这水路上的关卡,一层剥一层皮,货能运进来就不容易了。您要是诚心要,我给您抹个零头。”
钟馗把火柴扔回柜台上,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随口拉家常一样:“价钱好商量。不过我这趟来,是想打听点新货。这两天,镇子上有没有什么扎眼的外地客商落脚?”
杂货铺老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边假装整理柜台上的麻线,一边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昨儿傍晚,确实来了两拨生面孔。一拨看着像是做药材生意的,住进了镇子东头的来福客栈。另一拨人在码头上卸了几个大木箱子,直接包了一条花船,一直在江边停着没挪窝。这两拨人,看着都不太像是善茬。”
“知道了。这几盒洋火我包了。”
钟馗直起身子,从袖口里摸出几块大洋,随手拍在柜台上,转身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开了。
他溜达着走到马文轩跟前,抬起脚,用上好的牛皮鞋尖在马文轩的破草鞋上轻轻踢了一下,大声呵斥道:“懒骨头!让你看着货,你倒在这儿打起盹来了!还不赶紧起来干活!”
马文轩赶紧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赔着笑脸喊道:“掌柜的息怒,掌柜的息怒!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他背起沉重的竹篓,跟在钟馗身后,亦步亦趋地钻进了旁边一条有些阴暗的青石板巷子。
老鬼和另一个代号“铁钉”的队员,也换上了普通老百姓的衣服,不远不近地散在巷子两头,警惕地盯着来往的行人。
巷子深处,确认周围安全后,钟馗停下脚步,点了一根烟。
“消息摸到了。”钟馗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冷峻,“线人说,昨天傍晚到了两批外地人。一批去了来福客栈,另一批包了江边的花船。那帮血洗了‘林屋’的人,肯定就在这两批人里头。”
马文轩把背篓往上颠了颠,冷笑了一声:“花船?这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逃命还不忘逛窑子?我看这花船八成是个幌子,水路方便他们随时撤退。”
“所以,咱们得兵分两路。”
钟馗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我去来福客栈摸底,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路数。你去码头盯着那条花船。记住,你的任务是辨认!看看那些人里,有没有你在溶洞或者‘林屋’附近见过的熟面孔。一旦确认,千万别打草惊蛇,立刻回来碰头!”
“明白。”马文轩点点头,把破毡帽又往下扯了扯。
“这白沙镇的水深得很,你自己多加小心。”钟馗深深地看了马文轩一眼,转身顺着巷子的另一头大步走远了。
马文轩没有立刻去码头。他在镇子里绕了两个圈,顺手在街边买了个刚出锅、冒着热气的杂粮窝窝头,一边啃,一边溜溜达达地走到了一家临江的茶馆门前。
这茶馆的位置绝佳,是一栋两层的木楼,二楼的露天茶座正好能俯瞰整个主码头和一大片水域。
马文轩交了两个铜板,要了一碗最劣质的高末茶,端着粗瓷大碗,慢吞吞地爬上了二楼。
二楼这会儿人不少,大部分都是些歇脚的苦力、走街串巷的货郎,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和汗臭味。马文轩找了个靠着木雕栏杆的角落蹲下,把背篓放在脚边,一边假装大口喝茶,一边用余光死死地锁定了下方的码头。
江面上,一艘挂着红灯笼、画舫模样的双层大花船,正停泊在码头最边缘的深水区。那船看着挺气派,但在这种战乱年月,显得格外扎眼。
马文轩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足足盯了一个钟头。
那花船上静悄悄的,连个出来倒洗脚水的丫鬟都没有。
“难道猜错了?那帮杀手不在花船上?”
马文轩心里正犯着嘀咕,突然,江面上游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汽笛声。
一艘中等个头的乌篷货船,缓缓地劈开江水,朝着白沙镇的码头靠了过来。
这艘货船看着挺大,但马文轩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货船在水面上晃悠得厉害,吃水线非常浅。
“这么大一条货船,压舱石都没放多少?里面装的是空气吗?”马文轩心里起了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艘正在靠岸的货船。
船刚一停稳,跳板还没完全搭好,货船的底舱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了。
从里面鱼贯走出了七八个穿着粗布短打、肩膀上搭着毛巾的“搬运工”。
这几个搬运工一出来,马文轩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这个码头上干苦力的人,哪个不是被生活压弯了腰、走路都恨不得把脚拖在地上走?可这几个人,腰杆挺得笔直,下盘极稳。他们走过跳板的时候,不是像普通苦力那样小碎步试探,而是一步迈出,稳如泰山,脚底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这哪里是什么码头扛大包的苦力,这分明就是训练有素、随时准备拔枪杀人的职业军人!
马文轩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把粗瓷大碗放在地上,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只见这几个“搬运工”转过身,从船舱里抬出了三个长条形的木头箱子。
那箱子看着体积不小,但几个人抬在肩膀上,却显得异常轻松,完全没有那种承受重压的肌肉紧绷感。
“空箱子?不对,箱子里装的东西绝对不重!”
马文轩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是正经生意人,绝对不会花大价钱租一艘货船,就为了运几个轻飘飘的木头箱子。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搬运工”可能觉得有些闷热,他放慢了脚步,抬起一只手,将头上的破草帽往后掀了掀,拿起肩膀上的脏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也就是这掀开草帽、微微仰起头的短暂一秒钟。
阳光穿过茶馆屋檐的缝隙,正好打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那是一张如同刀削斧凿般冷峻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浅浅刀疤!
“嗡!”
马文轩的脑袋里就像是被人敲了一记响钟,瞬间炸开了锅。
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就像是一张烙印,死死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来了!
在地下溶洞,在那个满是毒气和生化怪物的地下车间里!当时矢野健次郎带着特别行动队冲出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端着百式冲锋枪疯狂扫射的几个日本军官里,就有这张带着刀疤的脸!
这绝对错不了!那人开枪时的凶狠眼神,那张因为后坐力而扭曲的刀疤脸,马文轩这辈子都忘不掉!
“小鬼子!”
马文轩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心瞬间攥出了一层冷汗,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鱼龙混杂的白沙镇码头上,竟然会碰见在地下基地里跟他交过手的日军特种军官!
而且,这帮小鬼子竟然也脱下了那身黄皮,换上了中国老百姓的衣服,化装潜入了这个国统区边缘的小镇!
“他们来干什么?矢野那个老疯狗明明已经死在悬崖上了,这帮残兵败将不赶紧夹着尾巴滚回日占区,跑到白沙镇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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