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荣光与伤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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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那个敦实得像块石头一样的黑脸汉子,咧着那口发黄的牙齿,大笑着对他说:“马兄弟,老哥哥我先走一步!黄泉路上,我给你们占个好位置!”
陈大勇。
虎子。
还有那两百多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的年轻士兵。
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堵住了鬼子的枪眼;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飞虎岭的稳如泰山,换来了第六师团的溃败。
可是,他们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土包上。
“团长。”
马文轩睁开眼,眼底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咱们这算是……赢了吗?”
张团长看着马文轩那空洞的眼神,心里猛地一酸。他知道,这种幸存者的煎熬,比子弹打在身上还要痛上一百倍。
“赢了。咱们赢了。”
张团长站起身,走到马文轩的床头,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说道。
“文轩,你听我说。”
“战役一结束,战区长官部就亲自打来了电话。司令长官在电话里,点名要了解四号高地和毒气基地的情况。”
张团长看着马文轩,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
“你小子,不仅端了鬼子的细菌战老巢,保住了咱们下游几十万老百姓的命。还冒死送回了最关键的情报,在四号高地上死守不退。”
“师部已经把你的战报连夜整理,报到了战区。司令长官亲自批示,给你,还有四号高地所有幸存和牺牲的弟兄,申报最高级别的重大战功!”
张团长的大手紧紧地握住马文轩没有受伤的右肩,微微用力。
“一枚青天白日勋章,肯定是跑不了的。这是你应得的荣光。国家,没有忘记你们。”
荣光。
重大战功。
青天白日勋章。
这些在普通士兵眼里足以光宗耀祖、吹嘘一辈子的东西,此刻听在马文轩的耳朵里,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左臂,看着那条被打上石膏的残腿。
“团长。”
马文轩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勋章,我不要。”
“你胡说什么!”张团长眼毛一横,厉声喝道。
“我没胡说。”
马文轩看着帐篷顶,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这条命,是老陈、是虎子、是那两百多个兄弟用命给垫出来的。要不是他们拿着血肉去挡鬼子的刺刀,我马文轩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早被砍成肉泥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团长和李团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
“团长,这功劳,算在所有牺牲兄弟的头上吧。要是上面非要发奖金,非要发大洋。您帮我个忙,把属于我的那一份全换成现大洋,给老陈家,给虎子他娘寄过去。”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虎子临死前跟我说,他想吃他娘包的饺子了。这钱,就当是我请他吃的。”
听着这番话,张团长和李团副都沉默了。
两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军官,此刻眼底都泛起了泪花。
“好,我答应你。”
张团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钱,我一分不少地派人亲自送过去。不仅是你的那份,咱们团长官的军饷,全抽一个月,一家一家地送!不能让兄弟们流了血,家里人再流泪!”
张团长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
“行了,文轩。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在这个病床上,给老子安安稳稳地把伤养好!四号高地咱们守住了,但鬼子还没死绝。仗,还有的打。等你腿好了,老子还指望着你带着警卫连,去给老陈他们报仇呢!”
“明白。”马文轩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让护士来找我。”
张团长和李团副没有再多待,两人神色凝重地走出了帐篷。
随着帐篷的门帘落下,周围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压抑的安静。
马文轩独自躺在简陋的病床上,静静地望着帐篷顶。
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战壕里那震天的喊杀声。老陈抱着炸药包冲入敌阵的身影,虎子那张沾满泥水和鲜血的稚嫩脸庞,还有大飞和石头那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在他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了脏兮兮的枕头里。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凉。
他们打赢了,守住了阵地。可是,那些熟悉的笑脸,那些在战壕里分抽半根旱烟的兄弟,却再也回不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
帐篷的帘子再次被轻轻掀开。
之前那个年轻的女护士小李,手里端着一个换药的托盘,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
她看了看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的马文轩,以为他睡着了,动作放得极其轻柔,准备替他检查一下点滴的流速。
“我没睡。”马文轩缓缓地睁开眼睛。
小李护士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有些局促的红晕。
“马长官,您醒着啊。”
小李护士一边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和好奇。
“马长官,外头……外头有个老百姓。”
马文轩微微皱了皱眉:“老百姓?野战医院这里怎么会有老百姓?”
这里是前线的大后方,早就实行了军事管制,普通的老百姓早就疏散到几十里外的地方去了,根本不可能摸到野战医院来。
“我也不知道啊。”
小李护士摇了摇头,“是个看起来挺斯文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破长衫,鞋底都磨穿了,满脚都是血泡。听口音像是湖南那边的。他在医院门口被警卫拦住了,死活不肯走,非说要见您一面。”
马文轩心生疑惑,他在这边根本没有亲戚朋友。
“他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名字。”小李护士凑近了一点,轻声说道,“他只是跟警卫说,他是一路从长沙赶过来的。他说,想代‘陈先生’,给您道一声谢。”
马文轩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先生?”
小李护士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个人还说,让您放心。说……‘药,已经全部安全送到了。’”
这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
就像是一道划破无边黑夜的闪电,瞬间在马文轩那充满死寂和悲凉的脑海中炸亮!
长沙!陈先生!药!
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马文轩心底那个最大的结。
他猛地想起了半个月前,在飞虎岭战役打响的最初阶段。当时,有一支极其隐秘的运输队,在夜色的掩护下,由团长亲自下令,派了一个排的兵力护送,悄悄地穿过了飞虎岭的防线,向大后方的长沙方向撤离。
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支运输队里装的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个姓陈的爱国商人,历经千辛万苦从海外采购回来的物资。
而日军这次之所以发疯一样地猛攻飞虎岭,甚至不惜动用毒气和精锐联队侧翼迂回,除了要突破防线,最大的战略目的,就是想要截断这条交通线,毁掉那批物资!
“药……”
马文轩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死死地抓住了床单。
他终于明白了。
那批让日军如此忌惮、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摧毁的物资,是药!是前线千千万万负伤将士最急缺的盘尼西林、消炎药、麻醉剂!
四号高地上的死战。
老陈的粉身碎骨,虎子的热血,两百多名兄弟的牺牲。
这一切,并不是毫无意义的绞肉机填坑。
他们用自己的命,死死地挡住了鬼子的铁蹄,为那批足以拯救成千上万中国军人生命的救命药,赢得了最宝贵的撤退时间!
物资安全送达了。
他们守护的东西,终于到了该去的地方。
马文轩躺在病床上,看着简陋的帐篷顶。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充满了幸存者愧疚和绝望的眼睛里,终于,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了一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护士。”
马文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却不再空洞。
“帮我跟外面那位先生说……”
马文轩的嘴角,慢慢地上扬,露出了一个释然而骄傲的微笑。
“跟他说,替飞虎岭一七二团死去的弟兄们,谢谢陈先生。”
“这药,没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