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胖狐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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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剑鸣的眼睛亮了起来。
“母王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嗯。”
“那它可以留下来吗?”
凤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儿子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这孩子四年来,从未向她求过任何东西。他要傲世剑,自己去剑意林日夜苦练,直到剑灵认可;他想学惊世三式,便在悬天玉台外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她松口答应。
他从不说“我想要”。
因为他知道,他是龙界的小殿下,他不能任性。
但此刻,他抱着那只不知从哪流落而来的胖狐狸,小心翼翼地问:
“它可以留下来吗?”
凤璃沉默片刻。
“若它愿留。”她说。
胖狐狸浑身一抖。
它当然听懂了。
这不是问它愿不愿留。
这是问它……想不想活。
它飞快地把脑袋埋进魏剑鸣的臂弯里,发出一声极其谄媚的、发自肺腑的——
“嘤!”
凤璃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尚未完工的冬袍。
针脚依然细密。
只是嘴角那极淡的弧度,比方才,又上扬了半分。
——
当晚。
魏来从演道阁回来,看到寝殿角落多了一只橘白色的毛团。
他愣了片刻。
“这是……?”
“团团。”魏剑鸣从毛团旁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捡的。”
魏来看了看那只努力把自己缩成球的胖狐狸。
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写满了“父王你不会赶它走吧”的小脸。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团毛茸茸的肚子。
胖狐狸发出一声哀怨的“嘤”。
“挺胖的。”魏来说。
“嗯!”魏剑鸣用力点头,“所以叫团团。”
魏来又戳了一下。
“妖界的?”
“母王说是赤狐种,八个月大。”
“开智了没?”
“还没有。”
魏来收回手,站起身。
他看着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银蓝色眼眸,里面写满了忐忑与期待。
他忽然笑了。
“那你得教它。”魏来说,“它现在还不会说话,不会化形,连妖力都不会用。”
“你得教它认字,教它规矩,教它怎么在龙界生活。”
“你捡回来的,你得负责。”
魏剑鸣认真地听着。
然后,他郑重地点头。
“嗯。”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正偷偷用鼻子拱他掌心的胖狐狸。
“我会教你的。”他轻声说,“团团。”
“以后,你就是龙界的狐狸了。”
胖狐狸没有再“嘤”。
它只是把脑袋枕在他掌心,安静地、依恋地,蹭了蹭。
——
从那日起,邪王宫多了两只形影不离的小身影。
魏剑鸣去哪里,团团便跟到哪里。他的小靴子踩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团团的四只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魏剑鸣练剑时,团团便蹲在廊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银蓝色的剑光。剑风拂过时,它蓬松的皮毛会轻轻炸开,像一颗受惊的蒲公英。
魏剑鸣读书时,团团便趴在他膝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手腕。它看不懂那些龙界古老的符文,但它喜欢听他的声音——清朗的、稚嫩的、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念出来的声音。
魏剑鸣吃饭时,团团便蹲在他脚边,仰着圆脸,黑亮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起初它不吃龙界的食物。
那些蕴含浓郁本源灵气的珍馐,对它一只妖力微弱的小狐狸而言,太过霸道。它试过一次,拉了三天的肚子,整只狐都瘦了一圈。
从那以后,魏剑鸣便不再把自己的吃食分给它。
他去找了凤璃。
“母王,”他仰着小脸,“团团吃什么?”
凤璃放下手中的剑穗。
“妖界之狐,食灵果、饮晨露、茹妖力未散的兽禽。”她说,“龙界无此物。”
魏剑鸣沉默了片刻。
“那我可以去妖界给它找吃的吗?”
凤璃看着他。
看着这个四岁的、还不到她腰高的孩子。
“你现在去不了。”她说。
魏剑鸣低下头。
“……哦。”
凤璃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向邪王宫深处的宝库。
三刻后,她取回一枚拇指大小、通体流转淡青色光华的玉匣。
“妖界灵果‘月华荔’,三百年前龙界与妖界建交时,妖圣赠予的国礼之一。”她将玉匣放入魏剑鸣手中,“此匣封印完好,灵果尚存。可予你那只狐狸。”
魏剑鸣捧着玉匣,仰头看着凤璃。
“……母王。”
“嗯。”
“你真好。”
凤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去编那未完的剑穗。
但魏剑鸣看到,她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瞬。
——
团团第一次吃到月华荔时,整只狐都愣住了。
那清甜的、蕴含着精纯月华与木灵之气的汁液在它舌尖化开,顺着喉间流入四肢百骸。它那从未认真修炼过的、驳杂微弱的妖力,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脉络与方向。
它抬起头,望着魏剑鸣。
望着这个把它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给它起名叫“团团”的、把如此珍贵的天材地宝毫不犹豫喂给它的人类幼崽。
它忽然很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它还不会说话。
它只能用尽全力,将自己毛茸茸的圆脸,用力蹭进他掌心。
“嘤。”
魏剑鸣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千言万语却无法言说的黑亮眼睛。
他轻轻笑了。
“好吃吗?”他问。
“嘤。”
“那就好。”他说,“明天还有。”
——
那一年的龙界,下了三场雪。
每一场雪,魏剑鸣都抱着团团,站在悬天玉台边缘,望着那些金红色的雪片从天穹深处纷纷扬扬飘落。
团团窝在他怀里,尾巴圈住他的手腕,耳朵时不时抖落一两片雪花。
它没有问他,为什么每年都带它来看雪。
它也没有告诉他,它其实不太喜欢雪——妖界的赤狐种畏寒,这具身体至今仍会在大雪天瑟瑟发抖。
但它每次都会窝在他怀里,安静地陪他看。
因为它知道,他喜欢雪。
因为他在漫天金红色的雪片中,第一次捡到了它。
——
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落尽时,团团终于开了智。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清晨。魏剑鸣照例在廊下练剑,团团照例蹲在旁边看他。
忽然,一个细弱的、带着些许沙哑的、怯生生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
“殿……殿下。”
魏剑鸣的剑势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正仰着圆脸、黑亮眼睛湿漉漉望着他的胖狐狸。
“团团?”他问,“是你在说话吗?”
胖狐狸用力点头。
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
“……嗯。”那声音又响起,比方才稳了一点点,却依然细弱蚊蚋,“是我。”
魏剑鸣蹲下身,与它平视。
他看了它很久。
久到团团开始不安地夹紧尾巴,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魏剑鸣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你终于会说话了。”他说。
顿了顿。
“我等了好久。”
团团愣住了。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它只能把自己的圆脸,更深地、更用力地,埋进他掌心。
“殿下……”那细弱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谢谢您。”
“捡我回来。”
魏剑鸣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揉着它的脑袋。
晨光落在他银蓝色的眼眸中,温柔得如同龙界百年一遇的金红雪。
“团团。”他说。
“嗯。”
“以后不用叫殿下了。”
胖狐狸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魏剑鸣认真地看着它。
“你是我的狐狸。”他说,“叫我剑鸣就好。”
团团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下的晨光从金色变成银白,久到远处的云海翻涌了三重浪潮。
然后,那个细弱的声音,轻轻地、郑重地,唤了一声:
“……剑鸣。”
魏剑鸣笑了。
那笑容,比他四年来所有的笑容,都要明亮。
——
远处,悬天玉台上。
凤璃握着惊世剑,看着廊下那一人一狐的身影。
魏来站在她身侧。
“……他随你。”凤璃说。
魏来挑眉。
“随我什么?”
凤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收回目光,望向远方那片永恒绚烂的霞光。
唇角那极淡的弧度,不知何时,已悄然扬起。
魏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廊下的儿子正抱着那只圆滚滚的胖狐狸,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然也笑了。
“随我,挺好的。”
凤璃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惊世剑的手,轻轻覆上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同心锁的光芒,在两人掌心之间,无声流淌。
——
龙界的霞光,依旧绚烂如初。
云海翻涌,岁月悠长。
悬天玉台的边缘,那道小小的身影抱着那只圆滚滚的胖狐狸,迎着漫天霞光,不知在眺望什么远方。
他腰间的稚子练习剑,剑穗轻轻摇晃。
他怀里的妖界小狐,尾巴圈着他的手腕。
他身后的宫殿中,父亲在研读剑典,母亲在缝制冬袍。
这是他四岁那年的深秋。
这是他捡到团团的第一百零三天。
这是他漫长一生中,无数平凡日常里,极其普通的一天。
但他知道——
这一天,会永远留在他记忆里。
像龙界百年一遇的金红色雪。
像团团第一次开口唤他的名字。
像父王揉他脑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像母王为他缝制冬袍时,那永远细密、永远稳定、永远温柔的针脚。
他会长大的。
他会变得很强很强,像父王一样手握神剑,像母王一样守护龙界。
他会去很多很多地方,见很多很多人,经历很多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
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
他都会记得。
记得四岁那年的秋天,龙界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他在雪地里,捡到了一只圆滚滚的胖狐狸。
他把那只胖狐狸抱在怀里,迎着漫天金红色的雪片,一步一步走回家。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自己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